普莱玛星地下公署的通道远比地面建筑看起来复杂。
风暴鸟降落后，马拉金与五名恸哭者战士被引入一处隐蔽的入口。接待他们的军官没有多作解释，只请他们随行。一路上，众人经过层层检查，穿过数道厚重闸门，又沿着一条条方向各异的地下走廊前行。
这里显然经过精心规划。墙壁上的标记简洁清晰，照明稳定，通风系统也运转良好。可道路却错综复杂，时而向下，时而转入另一条岔道；几次经过看似相同的交叉口后，马拉金已经很难判断他们究竟走了多远。
护卫们始终保持着戒备。他们没有放松握着武器的手，也没有四处张望，但每走过一道门，都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守卫、监控设备与通道结构。
马拉金也在观察。
赫尔海姆阵线刚刚用一支足以压倒红海盗舰队的力量救下了他们。那场交战结束得太快，让他至今仍觉得不真实。如今，他要去见这支势力的领袖。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调动那样一支舰队，又为何愿意为一支素不相识的战团承担风险——这些疑问一路跟着他，随着每一次转弯而越积越多。
终于，接待军官停在一扇宽阔的门前。
门扉无声开启。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桌位于中央，桌面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帝国双头鹰的浮雕。灯光不算明亮，却足以照清室内每个人的面容。几名赫尔海姆阵线的工作人员分别站在墙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而坐在桌旁的人，正抬眼望向门口。
马拉金脚步微微一顿。
那人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
没有华丽的盔甲，没有夸张的仪仗，也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看出其地位的装饰。他穿着一件利落的克里格军大衣，身形与气质都更像一位凡人贵族，甚至不像舰队总指挥那样常年置身战场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统领着赫尔海姆阵线。
马拉金下意识地想起刚才那支庞大的舰队。眼前之人和那样的力量摆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但救命之恩摆在眼前，马拉金不敢有半点失礼。
他走上前，停在合适的距离，郑重地低下头。
“感谢您的救援，大人。”他说，“恸哭者战团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施笑了笑，抬手轻轻扬了扬，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
“用不着这么恭敬。你们刚经历了一场追击，先坐下说话吧。”
马拉金点头，在桌旁坐下。五名护卫则留在他身后，依旧保持警戒。施没有介意，只示意工作人员送来水和简单的食品，随后才把视线重新落在马拉金身上。
“我等你们已经很久了。”施说，“你们此行的目的，是驰援巴尔吗？”
马拉金略微沉吟。
巴尔即将遭受泰伦虫群围困的消息，早已在圣血天使的子团中传开。对方能够由此猜出自己的目的，并不奇怪。
“您料事如神。”他回答，“我们确实是要赶去巴尔。”
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仔细看了他片刻。
“可我听说，但丁战团长并没有向恸哭者战团发起求援。”他问，“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去？”
马拉金的神情微微一滞。
这件事并不是外人能轻易解释清楚的。至少在恸哭者战团的高层看来，其中缘由并不只是有没有收到正式求援的问题。
但他没有戳破这层隐秘，只是端正坐姿，认真回答：
“但丁战团长没有向我们发出求援，或许有他的考虑。”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第一，我们不在帝国暗面。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赶去巴尔，路途遥远，未必能及时抵达。第二，恸哭者的战斗力在圣血天使的子团中并不出众。但丁或许不想让我们冒险。第三，他也可能希望我们留下，成为圣血天使最后的种子。”
说到这里，马拉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我们确实留下了一支新兵连。他们会继续留在一颗与战团交好的世界上，尽可能延续战团的血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马拉金抬起头，眼神中涌出无法掩饰的痛楚与坚定。
“我知道但丁战团长的苦心。但当我的同袍正在巴尔浴血奋战时，我无法忍受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袖手旁观。”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不由自主地发紧。
站在他身后的恸哭者们没有出声，却都看向了自己的战团长。那份沉默里，有认同，也有与他相同的煎熬。
施原本带着几分轻松的神情渐渐收敛。
他坐直身体，目光认真起来。
“好。”
短短一个字，却让马拉金抬起了眼。
“不愧是传承了天使美德的后代。”施说道，“既然你们愿意为同袍奔赴险境，赫尔海姆阵线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稍稍前倾，语气平稳，却清楚地表明了态度。
“我们会调集部队，与你们一同前往巴尔。”
马拉金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喜色。
可那份喜悦很快又被忧虑压了下去。
“感谢您的好意，大人。但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寻常敌人，而是无穷无尽的泰伦虫族。到了战场上，舰船和人员的损失都可能极其惨重。你们愿意救下我们，我已经感激不尽，不该再让赫尔海姆阵线为了我们承担更多风险。”
他说得很恳切。
他不是故意拒绝援助，而是想让施明白，这场战事远比红海盗的追击危险。若赫尔海姆只是因为刚救下恸哭者，就贸然把力量投入一场未知的战役，马拉金宁愿自己承担这份后果。
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如果我们能调出一支拥有上万艘舰船的舰队呢？”
马拉金愣了愣。
施又补充道：
“再加上两亿星界军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拉金望着施，脸上原本的喜悦与忧虑都停住了。他身后的几名恸哭者也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上万艘舰船。
两亿星界军。
这听起来不像是边区势力能拥有的力量，更像是某部战争史诗里才会出现的夸张数字。
马拉金勉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
他并不相信赫尔海姆阵线真能调动如此规模的力量。那支救援舰队确实强大，但距离“上万艘舰船”和“两亿星界军”之间，仍旧隔着难以想象的差距。
他只以为施是想表明赫尔海姆愿意全力支援，才故意把实力说得夸张了些。
施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我没有开玩笑。”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边，来到那座帝国双头鹰浮雕前。
马拉金等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望去。
施面对双头鹰，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郑重开口：
“我，赫尔海姆阵线之首，赫尔海姆家族第三代先祖，帝皇亲任之使者，于此向帝国起誓：必将竭尽所能，救巴尔于水火之中！”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没有夸张的仪式，也没有旁人替他宣读誓词。可那份郑重，让在场的恸哭者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躯。
马拉金却仍有些发怔。
他看不懂施为何要郑重其事地向帝国宣誓，也无法判断那番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上万艘舰船、两亿星界军、帝皇亲任之使者——所有这些信息挤在一起，远远超出了他对一个边区势力的认知。
就在此时，身后一名恸哭者轻轻碰了碰他的肩甲。
“战团长……”
马拉金回过头。
那名战士压低声音，神情里带着几分迟疑，也带着恍然。
“我想起来了。警戒星之战的时候，好像就是一支叫赫尔海姆阵线的力量及时支援，才打退了阿巴顿。后来他们还在和高领主议会的政治斗争中占了上风……这位大人说的赫尔海姆阵线，会不会就是那支部队？”
马拉金的眼神骤然变了。
警戒星。
阿巴顿。
高领主议会。
那些消息他都听说过，只是此前并没有把此事和那些事联系起来。现在看来，赫尔海姆阵线的领袖就是眼前之人。
他重新望向施，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意。
“您……您就是帝皇使者？”
施转过身来。
马拉金缓缓站起，几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神情从震惊转为惶恐，连说话都变得谨慎起来。
“传闻中整顿泰拉高领主、击退阿巴顿的那位帝国战神……就是您吗？”
他连忙低下头。
“请恕我等有眼无珠。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责罚。”
施看着马拉金这副突然拘谨起来的模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那都是传言与谬赞。”
他摆摆手，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
“我做的，不过是把各方力量组织起来，让他们彼此协作、分工出力。击退帝国之敌，靠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
这番话确实谦逊。
可在马拉金眼中，却更像是强者不愿居功的自谦。
他刚刚亲眼见识过赫尔海姆舰队的战力，也亲自接受了施的救援。如今又听到警戒星和高领主议会的事迹，心里那些原本的疑虑已经被另一种想法取代。
这位大人不仅有能力救下他们，恐怕也有能力带领他们抵达巴尔。
至少，马拉金此刻是这么相信的。
“从现在开始，恸哭者战团愿意听从您的安排。”他郑重地说道，“无论之后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会服从赫尔海姆阵线的调度。”
施微微一愣。
他看得出来，马拉金已经把自己的解释与传闻拼在了一起，脑补出了一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帝国英雄。
施想要纠正几句，却又觉得此刻解释太多，反而会让双方继续绕在这些头衔与传闻上。
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先别急着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们。你们的伤员需要治疗，打击驳船也需要维修。等大家都安顿好，我们再一起讨论如何前往巴尔。”
“遵命，大人。”
马拉金的回答十分认真。
会议室里，恸哭者们看施的目光已明显多了几分敬意。施注意到了，却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原本只是一次救援后的会面。
如今，倒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场庄严的效忠仪式。
工作人员开始安排恸哭者战团后续的医疗、维修与休整事宜。马拉金再次向施致谢，随后在赫尔海姆军官的引导下离开会议室。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仍站在双头鹰浮雕旁的凡人。
那身影并不高大，也没有穿着战甲。
可马拉金已经不再觉得他普通。
他只知道，这个人答应与他们一同前往巴尔。
而巴尔的命运，或许真的会因此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