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掠过草地。
午后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些许湿润的凉意。成片的长草随风伏倒,又缓缓扬起,远处澄澈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更远的地方,群山占据了大半片天空。
那是贯穿大陆的世界脊梁。
无数山峰层叠着隐入云海,而在群峰之后,一座远比周围山脉更加高大的雪峰刺破云层,几乎让人产生它正支撑着天空的错觉。
天冠峰。
至少如今的人们是这样称呼它的。
没有人知道峰顶究竟有什么。
它实在太高了。
常年环绕山体上部的云层之间,辉流以远比地面猛烈得多的方式涌动。狂风、严寒、稀薄的空气,以及无法预测的辉流变化,让那里成为了连最优秀的登山者与术式师都难以踏足的生命禁区。
但从这里看过去,它只是很美。
科莱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座自己已经看了许多年的山。
他今年十五岁。
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五年。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因为在科莱的脑海深处,总会偶尔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记忆碎片。
高得不可思议的建筑。
夜晚依旧明亮如白昼的街道。
没有马匹牵引,却能自己奔驰的铁制车辆。
还有一块握在手中的发光薄板。
那些画面非常模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
更不知道在那些记忆里,自己曾经叫什么名字。
甚至连人的脸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小时候,他曾经认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过一个特别漫长的梦。
后来他也懒得继续想了。
毕竟眼前这片湖。
远处的天冠峰。
家里的屋顶。
母亲做饭时从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还有村子里那些从小认识的人。
这些才是他真正记得的人生。
至于那些偶尔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碎片——
就把它们当成一个很久以前做过,却一直没有完全忘掉的梦好了。
“科莱——!”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的草坡上传来。
科莱回过头,只见一个身影正沿着湖边的小路一路跑下来。
浅色的裙摆和束在身后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等她终于跑到石头旁边时,已经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伊莉丝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他,像是生怕科莱下一刻又会跑掉似的。
“再过一会儿就轮到我们参加辉流适应测试了,你居然还坐在这里!”
科莱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不是还有一阵吗?”
“哪还有一阵!”
伊莉丝猛地直起身。
“村长都叫我们过去准备了。要是迟到了,今年没测上,就得再等一年。”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埋怨顿时少了一半。
“而且,你就一点都不期待吗?”
“期待什么?”
“帝都啊!”
伊莉丝睁大眼睛。
“要是适应性够好,被学院或者术式院挑上,我们说不定就能去帝都了。”
她说着,眼睛里已经露出了明显的向往。
“我听商队的人说,帝都晚上连主街都不用点火把,全是辉流灯。比我们家的蜡烛亮多了,而且风再大都不会灭。”
科莱想了想。
“所以你最期待的就是灯?”
“当然不止!”
伊莉丝立刻反驳。
“还有大桥、学院、集市,还有能同时停几十艘船的码头。对了,据说那边连公共浴场都有恒温术式。”
她越说越兴奋。
科莱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伊莉丝和他同岁。
两个人从记事起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
一起在湖边抓过鱼,在雨季涨水的时候被村长追着骂,也一起偷偷跑到山脚下看过商队。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伊莉丝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想离开这里。
不是讨厌这个村子。
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科莱其实也一样。
只不过他很少说出来。
“走吧。”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伊莉丝明显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
“不然呢?”
“我还以为我要拖你回去。”
“那你可以试试。”
伊莉丝盯了他两秒。
“算了,你比以前重多了。”
“……”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村子走去。
这里只是大陆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像辉流适应测试这种事情,在城镇里并不算稀奇。学校、术式院和地方机构每年都会安排数次测试,家里有条件的人甚至可以自己花钱申请。
但这里不一样。
村子人口不多,距离最近的城镇也有相当一段路程,为了十几个孩子专门设置测试点显然并不现实。
因此每年入夏以后,地方上都会派出几支流动测试队,带着仪器沿周边村庄走上一圈。
既是完成基础登记,也是为了寻找那些可能被埋没在乡野里的孩子。
他们一年只来一次。
错过了,就只能等到明年。
而十五岁,在村子里恰好又是一个分界。
如果没有进入学院、工坊,或者其他需要长期学习的道路,大多数孩子从这个年纪开始,就会真正成为家中的劳动力。
下田、放牧、捕鱼、伐木、修路。
或者跟着父母学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
当然,辉流感知普通,并不意味着一个人不能学习术式。
只是学习起来会困难得多。
别人几个月能够掌握的基础控制,他也许要花上一年,甚至几年。
而时间、教材、材料和指导都要花钱。
对于村子里的普通家庭来说,这些东西往往比天赋本身更加现实。
“你听见没有?”
走在前面的伊莉丝忽然回过头。
“什么?”
“我说,要是我们都被选上,说不定还能一起走。”
“你先测上再说。”
“我肯定可以。”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我才十四岁!”
“辉流不会因为你过了一年生日,就突然看你顺眼。”
伊莉丝一下停住脚步,狠狠瞪了他一眼。
“科莱。”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科莱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所谓辉流适应测试,其实并不复杂。
测试装置会在一块透明晶板内部制造数层强弱不同的辉流。
接受测试的人只需要指出自己感受到的流动方向。
最开始的流动十分明显。
随后会一层比一层微弱,也一层比一层细密。
能分辨得越深,就意味着对辉流变化越敏锐。
有人将这件事比作测视力。
只不过视力表可以提前背下来,而辉流的排列每一次都会发生变化。
至少正常来说,没有什么作弊的办法。
伊莉丝去年偷偷向一个去镇里测试过的表姐打听过。
她最多只能分辨最外面的那一层。
按照测试标准,那属于再普通不过的水平。
事实上,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水平。
村子里过去参加过测试的人中,成绩最好的一位,也只是在最外层之外勉强察觉到了第二层变化。
这件事已经足够让村长念叨很多年。
至于科莱——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是在很小的时候。
别人总说,辉流像风。
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
科莱却一直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
因为在他眼里,那并不像风。
更像是无数层透明的细线。
它们彼此交错。
有些粗。
有些细。
有些沿着水面移动。
有些顺着岩石和土壤缓慢延伸。
还有一些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存在。
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他就能把它们分辨出来。
这件事情,科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伊莉丝。
倒不是因为害怕。
他只是不太想因为这件事改变现在的生活。
学院也好。
术式院也好。
帝都也好。
对他来说,都没有伊莉丝想象中那么吸引人。
“到了。”
伊莉丝突然说道。
科莱抬起头。
村子中央平时用来晾晒谷物的空地上,今天难得聚了不少人。
一辆罩着灰布篷顶的四轮马车停在村长家旁边。
车轮和底盘上沾着厚厚的泥,车身侧面钉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所属城镇的徽记。
三个穿灰蓝色外衣的人正在空地中央忙碌。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几个从马车上搬下来的木箱。
还有一块被固定在支架上的透明晶板。
今年符合测试年龄的孩子一共有九个人。
现在基本都已经到了。
几个父母也站在附近。
有人显得紧张。
也有人单纯只是过来看热闹。
村长远远看见两人,立刻喊了起来:
“科莱!伊莉丝!”
“都说了让你们早点来!”
伊莉丝马上伸手指向科莱。
“是他!”
“……”
科莱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还说要跟我一起去帝都。”
“一码归一码。”
伊莉丝理直气壮。
村长已经懒得听两个人争。
“赶紧过来登记。”
两人走到桌旁报了名字。
没过多久,测试便开始了。
“伊莉丝。”
桌子后面的人喊了一声。
“在!”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伊莉丝立刻站直身体。
“到你了。”
“知道了!”
她答得很响亮。
刚迈出两步,又忽然转过身。
“科莱。”
“干什么?”
“看好了。”
“看什么?”
“当然是看我怎么通过啊。”
“哦。”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伊莉丝瞪了他一眼,这才快步走向测试台。
科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坐到那块透明晶板前。
测试员启动装置。
晶板内部很快亮起淡淡的光。
“能感觉到吗?”
伊莉丝脸上的表情一下认真起来。
她盯着晶板看了一会儿。
“能。”
“方向。”
“右边……不对。”
她迟疑了一下。
“往右上。”
测试员在纸上记了一笔。
“下一层。”
晶板内部的辉流发生了变化。
伊莉丝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还十分自信的脸慢慢皱了起来。
“……”
测试员等了一会儿。
“感觉到了就说,感觉不到也没关系。”
“等等。”
伊莉丝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几乎快把脸贴到晶板上。
“好像……”
又过了几秒。
“往左?”
测试员没有说对错,只是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随后重新调整装置。
“再来一次。”
伊莉丝又盯了一会儿。
这一次更久。
“往……下面?”
测试员写下最后一笔。
“可以了。”
“诶?”
伊莉丝抬起头。
“结束了?”
“结束了。”
“那我……”
“基础感知正常。”
测试员语气很平常。
“下一位。”
伊莉丝还坐在那里。
大概只有两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让开位置。
“怎么样?”
科莱问。
“当然没问题。”
“哦。”
“至少第一层我一下就看出来了。”
“第二层呢?”
“……”
伊莉丝移开视线。
“差一点。”
“刚才你猜了两次。”
“那叫确认!”
“还都不一样。”
“科莱!”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伊莉丝狠狠踩了他一脚。
测试继续进行。
九个孩子的成绩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地方。
大多数人都能分辨最明显的那层流动。
有人快一些,有人慢一些。
有两个人在第二层完全没有反应。
表现最好的是磨坊家的男孩。
他在第二层第一次变化时勉强判断对了方向,第二次却没有成功。
即便如此,他父亲还是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这个村子来说,这已经算不错了。
“下一个。”
测试员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科莱。”
“到你了。”
伊莉丝从旁边推了他一下。
“知道。”
科莱走过去,在晶板前坐下。
测试员重新调整装置。
“以前参加过吗?”
“没有。”
“那我简单说一下。等一下你会感觉到晶板里面的辉流,我会改变它的方向。感觉到以后告诉我往哪边流就行,不确定也可以直接说不确定。”
“好。”
“开始了。”
测试员按下装置侧面的机关。
晶板内部亮起很淡的光。
“方向?”
“左边。”
测试员记了一笔。
“下一层。”
辉流发生变化。
在科莱眼中,原本明显的流动下面又出现了一层更加纤细的纹路。
“右下。”
又是一笔。
“下一层。”
第三层展开。
比之前细了许多。
几道辉流在晶板内部交错而过,其中一股从左下进入,在接近中央的位置轻微偏转,随后沿着另一道流动的边缘向上。
很清楚。
“怎么样?”
测试员问。
科莱看了一会儿。
“……”
他摇摇头。
“不知道。”
“完全感觉不到?”
“好像有一点。”
科莱皱着眉,又看了一会儿。
“可能往左?”
测试员在纸上写了一笔。
“再试一次。”
晶板中的纹路重新排列。
这一次,第三层从右侧进入。
科莱依旧盯了一会儿。
“下面?”
“好。”
测试员又写下一笔。
“可以了。”
科莱抬起头。
测试员已经低下头去整理记录。
“下一个。”
就这样。
没有怀疑。
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科莱站起来。
“怎么样?”
伊莉丝立刻凑了过来。
“比你好一点。”
“我看见了!”
“嗯。”
“你第二层两次都答对了吧?”
“好像吧。”
伊莉丝一下高兴起来。
那表情甚至比刚才自己测试的时候还要兴奋。
“那不是很厉害吗?”
“磨坊家的也看到了。”
“但他第二次没看出来啊。”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伊莉丝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
科莱看了她一眼。
“什么机会?”
“当然是出去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要是他们觉得我们还不错,说不定就能推荐我们去镇里的学校。然后再去大城市。”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
“最后去帝都。”
“你还惦记着帝都?”
“当然。”
伊莉丝抬起头。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科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小时候。”
“多小?”
“就是小时候!”
“我不记得了。”
“你——”
伊莉丝抬起脚。
科莱立刻往旁边躲了一步。
“开玩笑的。”
“我迟早要打死你。”
剩下的测试很快结束。
三个测试人员把九个人的记录放在一起核对了一遍。
没有仪式。
也没有什么令人紧张的宣布。
其中一个人只是找到村长,说了几句话。
村长点点头。
随后结果就传到了等在旁边的人群里。
今年没有达到推荐标准的孩子。
和去年一样。
也和过去许多年里的大多数时候一样。
有人稍微有些失望。
有人并不在乎。
几个大人很快就开始讨论下午还有哪些活没做完。
磨坊家的男人则拉着自己的儿子去问测试员,如果以后想学些基础术式,去哪里比较合适。
伊莉丝站在原地。
“没有啊……”
她小声说。
科莱就在旁边。
“嗯。”
“明明就差一点。”
“嗯。”
“你也是。”
“可能吧。”
伊莉丝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滚出去,在干燥的泥地上弹了两下。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帝都啊。”
科莱看向她。
伊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但那点失落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
很快,她又抬起头。
“算了。”
“反正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
“我以后自己去。”
她说。
“等我攒够钱,先去镇上,再去拉维河,然后顺着河一直走。”
“你知道帝都在哪个方向吗?”
“……”
伊莉丝指向南边。
科莱抬手指了指东北。
“那边。”
“我知道!”
“你刚才指的是南边。”
“我只是随便指一下!”
科莱笑了。
伊莉丝又想踩他。
空地另一边,测试人员已经开始拆卸仪器。
透明晶板被重新裹上厚布,放回铺着软草的木箱。
记录纸整理好以后塞进皮制文件袋,桌椅也重新搬回马车。
他们今天还要赶往下一个村子。
这里不过是整条巡回路线上的普通一站。
九个孩子。
九份普通的记录。
没有值得专门上报的人。
大概再过几天,这些记录就会和附近其他村子的记录一起送回镇里,然后被收进某个档案柜。
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个孩子刚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
科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晶板被装进马车。
其实第三层之后还有很多。
刚才测试员切换辉流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层叠着一层。
细密的流动隐藏在那些明亮的纹路下面,有些甚至只有发丝那么细。
如果再继续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也能看见。
“科莱!”
伊莉丝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回过头来。
“干嘛?”
“回去了!”
“来了。”
科莱没有再看那辆马车。
他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伊莉丝还在念叨着刚才的事情。
说磨坊家的家伙肯定只是运气好。
说自己下一次一定能看见第二层。
说镇里的学校又不是只有推荐才能进去。
又说以后真到了帝都,一定要看看那里的辉流灯究竟有没有商队的人吹得那么亮。
科莱偶尔应上一声。
两个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回走。
午后的风依旧从湖面吹来。
远处的天冠峰静静立在云层之后。
测试队的马车在他们身后渐渐收拾妥当。
没有人追上来。
也没有人喊住科莱。
这一天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至少当时看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