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的那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村子里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场辉流适应测试发生什么变化。
太阳照常从山后升起。
牲畜照常要喂。
田里的杂草也不会因为谁没能被学院选中，就少长上一点。
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依旧会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来，被山谷里的风吹散。
算算日子，那些真正通过筛选、被送往城镇和各地学院的孩子，大概也快到入学的时候了。
也许已经走在前往城市的路上。
也许第一次坐上了远行的马车。
也许已经看见了比村口那条土路宽上十倍的大道。
至于这里——
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天下午，科莱帮家里清完河边那块田里的水沟，又顺手修了半截被雨冲歪的篱笆。
等事情全做完，太阳已经偏过头顶。
他洗了洗手，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照旧沿着通往湖边的小路走去。
只是今天，有人比他先到了。
伊莉丝坐在草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根长草，正百无聊赖地把草叶一小截一小截撕下来。
科莱走过去的时候，她只抬了一下眼睛。
“今天这么慢？”
“家里有活。”
“我也有。”
“那你怎么比我早？”
伊莉丝把最后一截草叶扯掉，随手丢在旁边。
“因为我干得快。”
科莱看了她一眼。
“哦。”
伊莉丝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明明就有。”
科莱没接话，在旁边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
伊莉丝盯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懒得追究，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
风从湖面吹过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
湖面被阳光照得发亮，草地顺着风向一阵阵伏下去，再重新扬起来。
更远处，群山层层叠叠铺在天边。
最高处的天冠峰仍然隐在云里，只露出一部分雪白的山体。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急着说话。
直到伊莉丝忽然开口：
“你说，山的那边有什么？”
科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不知道。”
伊莉丝慢慢转过头。
“你天天盯着看，结果你不知道？”
“看久了又不会自动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科莱愣了一下。
他似乎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看。”
伊莉丝露出一副明显不满意的表情。
“这算什么回答。”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
她重新看向群山，眯了眯眼睛。
“山后面有一座特别大的城市。”
“地图上没有。”
“你能不能先别提地图？”
科莱笑了一下。
伊莉丝抓起旁边一根草茎朝他扔过去。
“我说真的。”
“那你觉得有什么？”
伊莉丝想了一会儿。
“森林。”
“有。”
“你看。”
“地图——”
“闭嘴。”
科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伊莉丝这才满意了一点。
“还有大河。”
“嗯。”
“很大的城市。”
“也许。”
“海。”
科莱转头看她。
“山那边不是海。”
伊莉丝吸了口气，明显忍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说的是更远的地方！”
她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翻过山，再往前，再往前。总有一天能看到海吧？”
科莱想了想。
“那倒是。”
“还有别的国家。”
“嗯。”
“还有我们这里根本没有的动物。”
“可能。”
“还有——”
伊莉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远处，眼睛微微眯着。
“反正什么都有。”
科莱偏头看了她一眼。
“比帝都还多？”
“帝都又不是世界的全部。”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科莱反而愣了愣。
伊莉丝很快注意到了。
“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明明就有。”
“只是觉得你终于知道帝都外面还有地方。”
伊莉丝抬手就推了他一下。
科莱被她推得晃了晃。
“我当然知道！”
“以前是谁说帝都什么都有？”
“那是以前。”
“多久以前？”
伊莉丝沉默一下。
“……上个月。”
“上个月也是以前？”
“为什么不算？”
科莱没忍住笑了一声。
伊莉丝又伸手推他。
“你烦不烦。”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刚才被他们踩乱的草重新慢慢竖起。
过了片刻，伊莉丝忽然安静下来。
“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科莱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谁？”
“那些被选上的人。”
她低头折着手里的草茎，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学院不是快入学了吗？”
科莱点点头。
“应该吧。”
“现在说不定已经住在城里了。”
“嗯。”
“也看到辉流灯了。”
科莱看了她一眼。
伊莉丝仍旧低着头。
“还有学院。”
她说。
“还有图书馆，术式塔，市场……”
说到后面，她自己先停住了。
“真好啊。”
这一次，科莱没有接话。
测试刚结束的那几天，伊莉丝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后来就很少提了。
她还是每天帮家里干活，也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在村里到处跑。
商队偶尔经过，她也会挤在人群里听那些外乡人讲远方的事情。
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有些事情显然没那么容易过去。
伊莉丝忽然抬起头。
“科莱。”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科莱大概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测试？”
“嗯。”
伊莉丝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你明明比我们都好。”
“也没好多少。”
“第二层你两次都看到了。”
“第三层不是没看到。”
科莱说得很自然。
伊莉丝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科莱总觉得她的目光停得有些久。
“怎么了？”
“没什么。”
伊莉丝把脸转开。
“只是觉得你一点都不在乎。”
科莱没有回答。
伊莉丝继续说道：
“要是再练几年，说不定你真能去镇里的术式学校。”
“然后呢？”
“然后……”
伊莉丝一愣。
“去更大的城市啊。”
“然后呢？”
“然后……”
她张了张嘴。
这次是真的卡住了。
科莱看着她。
伊莉丝沉默了几秒，索性把问题丢了回来。
“那你说然后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本来就不知道。”
伊莉丝哼了一声。
“反正先出去再说。”
科莱笑了一下。
“这倒很像你。”
“什么意思？”
“什么都没想好，就先往外跑。”
“总比你强。”
伊莉丝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的群山。
“你天天坐在这里看。”
“嗯。”
“看了这么多年。”
“嗯。”
“结果一步都没往前走。”
科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天冠峰又不是想去就能去。”
“我又没说天冠峰！”
伊莉丝忍不住提高声音。
“先到山脚不行吗？”
“然后呢？”
“再往前。”
“然后？”
“再往前。”
“再然后？”
“继续往前。”
科莱终于转过头。
“这就是你的计划？”
伊莉丝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
“没有。”
“你明明就想笑。”
“我没有。”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科莱抬手摸了摸嘴角。
伊莉丝气得抓起第二根草扔他。
等闹够了，两个人重新坐好。
过了一会儿，伊莉丝又说道：
“反正我迟早会出去。”
“等攒够钱？”
“嗯。”
科莱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旧靴子。
“照你现在这个速度？”
伊莉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科莱。”
“嗯？”
“说。”
科莱忍了一下。
“可能要攒很多年。”
伊莉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我就去镇上找工作。”
“嗯。”
“或者跟商队。”
“人家为什么要你？”
“我可以搬东西。”
科莱上下打量她一遍。
伊莉丝立刻挺直腰。
“你那是什么眼神？”
“上次一袋麦子还是我帮你搬的。”
“那天我手疼。”
“前一天呢？”
“也疼。”
“再前一天？”
伊莉丝伸手就要掐他。
科莱往旁边躲。
“你别过来。”
“有本事别跑！”
两个人在草地上闹了一阵。
最后伊莉丝先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回原地。
她喘了两口气。
“你等着。”
“嗯。”
“早晚有一天。”
“嗯。”
“……”
她瞪着科莱。
“你能不能别只会嗯？”
科莱忍着笑。
“好。”
伊莉丝反而被噎了一下。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要是真有机会出去，你去不去？”
科莱没有马上回答。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
阳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亮光。
远处的山还是和往常一样。
科莱盯着看了一会儿。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
伊莉丝皱着眉转过来。
“那要是明天就有呢？”
科莱也转头看她。
这一次，她没在开玩笑。
伊莉丝很认真地等着。
科莱本来想像以前一样随便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你去吗？”
“我？”
“嗯。”
伊莉丝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要是能去，当然去。”
科莱点点头。
“那我也去。”
“……”
伊莉丝愣了几秒。
“为什么？”
科莱移开目光。
“一个人走挺麻烦。”
“所以？”
“多个人至少能搭把手。”
伊莉丝眯起眼睛。
“你想让我给你搬东西？”
科莱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力气很大吗？”
伊莉丝抬脚就踢。
科莱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
“科莱！”
几只停在浅水里的鸟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扑腾着飞起来。
科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
“明天还来。”
“那你明天死定了！”
“好。”
科莱挥了挥手，沿着小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伊莉丝的声音。
“喂！”
科莱停下。
“又怎么了？”
伊莉丝还坐在草地上。
她的身后是湖。
再远一点，是占据大半天空的群山。
“刚才那句话。”
“哪句？”
“如果我去，你也去。”
科莱没说话。
伊莉丝盯着他。
“算数吗？”
风从湖面吹过来。
科莱本来想说“看情况”。
最后却没说出口。
“算。”
伊莉丝的表情一下松了。
“真的？”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她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所谓的机会，来得比他们想象中快得多。
三天以后，一支陌生的队伍进了村。
他们不是商队。
也不是之前的流动测试队。
一共七八个人。
两辆载着器材的马车，几匹驮马，车上堆着木箱、绳索、标杆，还有一些村里人大多叫不上名字的测量器具。
队伍刚从村口进来，就引来不少人围观。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皮肤被晒得很深，灰褐色外套上沾满了路上的灰。
他刚下马，就先皱着眉看了一圈村里的路。
“比地图上窄。”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测绘员没好气地说道：
“你拿的是十二年前的图。”
“所以才说窄了。”
“十二年能把路越修越窄？”
“也不是不可能。”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去找村长。
消息很快传开。
地方上准备重新勘测北面的旧山道。
那条路以前一直连接着附近几个村庄和更北面的城镇，只是近些年越来越难走。
山洪冲坏过路面。
有些路段发生过塌方。
还有商队说，最近几年附近几种大型辉适生物的活动范围也在往道路方向靠。
镇里准备重新确认路线。
如果情况允许，就修整一部分旧路。
如果旧路已经不合适，那就重新找一条。
这支队伍就是先来测绘的。
他们预计要在山里走二十多天。
而且缺几个临时帮工。
不是什么体面的活。
搬仪器。
牵牲口。
取水。
劈柴。
搭营地。
顺便带一带附近的路。
工钱不算高。
但包吃住。
最重要的是——
最后会直接到镇上。
这个消息传到伊莉丝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还提着刚打上来的水。
水桶往地上一放，她人就跑了。
村长家的院门被推开时，村长正蹲在门口修一把坏掉的木椅。
他抬头看见伊莉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叹气。
“我就知道。”
伊莉丝还喘着气。
“我要去。”
“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们要找人。”
村长把手里的锤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先进去再说。”
“就在这儿说也行。”
“你先把气喘匀。”
伊莉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都有些断。
她深吸了两口气。
村长看着她。
“你知道去干什么吗？”
“知道。”
“会测绘？”
“不会。”
“会用术式仪器？”
“不会。”
“会照料驮马？”
伊莉丝停了一下。
“……可以学。”
村长抬手揉了揉眉心。
“伊莉丝。”
“嗯。”
“你到底会什么？”
她张了张嘴。
最后很认真地说道：
“我能干活。”
村长看了她好一会儿。
脸上那点不耐烦慢慢淡了些。
“要走二十多天。”
“我知道。”
“山里晚上冷。”
“嗯。”
“要睡地上。”
“嗯。”
“下雨也不一定能停。”
“嗯。”
“你连北边那道山岭都没翻过去。”
伊莉丝这次没立刻接话。
村长看着她。
“不是出去玩。”
“我知道。”
她声音小了一点。
“我没当成出去玩。”
村长沉默片刻。
“你爹娘知道吗？”
伊莉丝也沉默。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才说道：
“……还不知道。”
村长闭了闭眼。
“先回家。”
“那名额——”
“没人跟你抢。”
“万一呢？”
“伊莉丝。”
村长声音一沉。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先别定人。”
“回去。”
“我晚上再来。”
“赶紧走。”
她跑了。
村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孩子……”
到了傍晚，科莱也听说了这件事。
母亲正在厨房切菜。
科莱坐在门边帮着剥豆子。
屋里很安静，只剩菜刀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笃。
笃。
笃。
母亲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道：
“今天来的那支测绘队，好像在村里招人。”
“嗯。”
科莱把一颗豆子丢进木碗。
“伊莉丝下午就跑村长家去了。”
科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随后又继续剥。
“她家里同意？”
“还没。”
母亲头也没抬。
“她娘下午还来问过，说那丫头是不是疯了。”
科莱没说话。
菜刀又落了两下。
笃。
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他们还缺人吗？”
母亲手上的刀停住。
她回头看了科莱一眼。
“怎么？”
“随便问问。”
母亲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科莱低头继续剥豆子。
“家里最近也没多少活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嗯。”
“你自己去问你爹。”
“好。”
母亲转回去继续切菜。
嘴角却像是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村长家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村长正端着一碗热汤坐在门边。
看见科莱过来，他连勺子都没放下。
“你也要去？”
科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村长喝了口汤。
“昨天伊莉丝来，今天你来。”
“……”
“猜都猜得到。”
科莱站在院门外。
“还缺人吗？”
“缺。”
村长抬眼打量他。
“你家里同意了？”
“嗯。”
“你爹呢？”
“也同意。”
“没说你？”
“说了。”
“说什么？”
“让我别给别人添麻烦。”
村长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话倒没错。”
科莱没反驳。
村长把碗放到旁边。
“你为什么想去？”
“家里最近没多少活。”
村长看着他。
“还有呢？”
科莱沉默了一下。
“想出去看看。”
村长挑了挑眉。
“以前没见你这么积极。”
科莱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以前也没机会。”
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没再追问。
“行。”
科莱抬头。
“就这样？”
“还想怎么样？”
村长摆摆手。
“队伍要三个人。报名的一共四个，到时候他们自己挑。”
科莱点点头。
刚准备走，村长又叫住他。
“科莱。”
“嗯？”
村长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一点。
“真进了山，听领队的话。”
“知道。”
“别觉得自己在村里熟路，就什么都懂。”
“嗯。”
“还有。”
他停了一下。
“看着点伊莉丝。”
科莱皱眉。
“为什么又是我？”
村长没好气地说道：
“她要是真听劝，我还用得着让你看？”
科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后只能点头。
“……知道了。”
报名的一共四个人。
除了科莱和伊莉丝，还有村里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十八岁，平日帮家里放羊，对附近山坡很熟。
另一个是木匠家的次子，手脚麻利，也有把子力气。
测绘队最后只要三个人。
木匠家的次子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结果临出发前家里突然接到一笔急活，只能退出。
伊莉丝知道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一路跑来找科莱。
“成了！”
她手里还捏着刚领到的临时工作牌。
跑到科莱面前时，头发都散了一缕。
“真的成了！”
科莱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牌子。
“看见了。”
“二十三天！”
“嗯。”
“终点是镇子！”
“知道。”
“镇子！”
“听见了。”
伊莉丝抓住他的袖子使劲晃。
“科莱，我们真的要出去了。”
科莱被她晃得身体都跟着动。
“你先松手。”
“你不激动吗？”
“激动。”
“你这哪里像激动？”
“那要怎么样？”
伊莉丝张了张嘴。
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科莱趁机把袖子抽回来。
“反正还没出村。”
伊莉丝一下笑了。
“快了。”
出发那天，比她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送行。
也没有谁专门来讲些什么。
家里人只是把该带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包里。
干粮。
备用袜子。
一小包盐。
针线。
防雨布。
科莱母亲最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外套，硬塞进他已经有些鼓的背包。
“山里晚上冷。”
“已经有一件了。”
“那件薄。”
“装不下了。”
“能装。”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压。
科莱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敢再反驳。
另一边，伊莉丝的情况更糟。
她的包明显装得太满。
刚背起来，整个人就往后一仰。
她父亲伸手扶住她。
“你到底带了些什么？”
“都是有用的。”
“这锅也是？”
“万一要用。”
“队里没有锅？”
伊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挂在包外的小铁锅。
沉默几秒。
“……有道理。”
她把锅摘下来。
科莱正好从旁边经过。
“力气很大？”
伊莉丝立刻转头。
“闭嘴。”
“要帮忙吗？”
“不用。”
她咬着牙重新站直。
“我自己来。”
队伍很快出发。
两辆马车在前面。
驮马跟在后面。
科莱和伊莉丝以及另一个村里的年轻人走在队伍末尾。
刚开始的时候，伊莉丝一路都在说话。
“那个箱子里面是什么？”
“测距仪。”
走在前面的年轻测绘员回答。
“那个呢？”
“水平仪。”
“旁边那个？”
“备用件。”
“那个长杆——”
年轻测绘员终于回过头。
“你不累吗？”
伊莉丝摇头。
“不累。”
对方看了看她背后那个大包。
“再走两个时辰你就累了。”
伊莉丝明显不服。
“不会。”
旁边的护卫听见了，笑了一声。
“我第一次进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第二天脚上全是泡。”
伊莉丝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科莱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嘴角有点压不住。
伊莉丝立刻注意到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刚出村时，路还很平。
甚至还能看见明显的车辙。
可走出去一段距离以后，道路越来越窄。
伊莉丝的话也渐渐少了。
她开始频繁回头。
村子的屋顶还看得见。
田地也在。
湖面只剩下一小片亮光。
再远一些，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群山。
科莱也回头看了一次。
明明才走出这么一点距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村子已经显得比平时小了许多。
“怎么了？”
他问。
伊莉丝摇头。
“没什么。”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转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一会儿，伊莉丝忽然说道：
“科莱。”
“嗯？”
“我们真的出来了。”
科莱本来想笑她。
话到嘴边，却也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已经被一片低坡挡住一半。
熟悉的屋顶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
他沉默了一下。
“才走了不到一里。”
伊莉丝却笑起来。
“那也是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前方。
土路沿着山脚向北延伸。
更远处，路已经慢慢钻进了山里。
那里是她以前从没真正去过的地方。
伊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科莱看她。
“不是一直在走吗？”
“我是说——”
她向前跨了一步。
“继续走。”
科莱跟了上去。
远离村子的路，并不好走。
最开始还能看出车辙。
道路两边散落着碎石，泥地上偶尔还能看到旧马蹄印。
再往前，路就越来越不像路。
先是泥土被碎石取代。
然后连碎石铺出来的痕迹都断断续续。
再深入一点，与其说眼前还有一条道路，倒不如说只剩下一个方向。
前面的人沿着山势寻找相对平缓的位置。
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跟上。
偶尔还能看到过去商道留下来的东西。
半埋在草里的旧界桩。
被树根顶歪的石沟。
或者几块磨得比周围山石平整许多的铺路石。
可更多时候，眼前只有草、灌木和松动的碎石。
伊莉丝最开始还很兴奋。
“那是什么花？”
科莱看了一眼。
“不知道。”
“那边的是鹿吗？”
“不知道。”
“刚才那只鸟你总认识吧？”
“不认识。”
伊莉丝停下脚步。
科莱也跟着停了半步。
“怎么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科莱愣了一下。
“我也是第一次来。”
“可你天天盯着山看。”
“盯着看又不会知道里面每只鸟叫什么。”
伊莉丝想了一下。
觉得好像有道理。
她转而追上前面的向导。
“大叔，刚才飞过去的是什么鸟？”
向导头也没回。
“不知道。”
伊莉丝脚步一顿。
科莱从后面走过来。
她沉默着看了他两秒。
“你们怎么都这样。”
到了下午，她已经没什么心情问了。
包越来越沉。
肩带磨得肩膀发酸。
脚底也开始发热。
更麻烦的是路面。
有些地方全是松动的小石块，一脚踩下去就会往下滑。
有些地方看着是草地，踩上去才发现下面全是高低不平的石头。
伊莉丝已经踩滑过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科莱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伊莉丝站稳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脚。
随后才意识到科莱还抓着她。
“松开。”
“站稳了吗？”
“站稳了。”
科莱这才放手。
又走了一段。
伊莉丝明显落后了半步。
科莱回头看她。
她脸色有点发白，却还在咬着牙跟。
“还走得动吗？”
“当然。”
伊莉丝回答得特别快。
科莱看了一眼她脚下。
“你脸都白了。”
“晒的。”
科莱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正被一大片云遮住。
他没说话。
伊莉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风吹的。”
科莱终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前面的护卫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力气吵架，说明没事。”
伊莉丝本来还想反驳。
结果话没出口，先喘了一口气。
最后只好闭嘴。
又走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
“还有多久？”
前面的老测绘员头也没回。
“今天？”
“嗯。”
“走到天黑。”
伊莉丝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天黑？”
“差不多。”
“不是说今天只走第一段吗？”
老测绘员回头看她。
“这就是第一段。”
伊莉丝站在那里。
科莱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过了几秒，伊莉丝小声问：
“镇子多远来着？”
“二十多天。”
她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科莱忍着没笑。
伊莉丝却还是听出来了。
“你是不是又想笑？”
“没有。”
“最好没有。”
太阳渐渐西斜。
山谷里的光开始变得柔和。
原本刺眼的岩石染上了一层偏黄的颜色，树林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空气也慢慢凉下来。
队伍的速度比下午慢了不少。
两匹驮马不时打着响鼻。
领队抬头看了几次天，又和向导低声说了几句。
向导离开队伍，独自往前走了一段。
没多久，他又回来。
“前面有水。”
领队点头。
“今晚就在那里。”
伊莉丝原本已经走得有些麻木。
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领队回头看了她一眼。
“骗你干什么。”
队伍往山谷左侧偏去。
穿过一片低矮树林以后，眼前出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旁边有条浅溪。
水从山石之间流下来，宽不过两三步，清得能直接看见下面的碎石。
空地边缘还有一圈被熏黑的旧石头。
伊莉丝看见以后，脚步快了两步。
“这里以前有人住？”
“不是。”
老测绘员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以前商队休息的地方。”
伊莉丝左右看。
“现在怎么没人用了？”
老测绘员揉了揉肩膀。
“你今天走的路，还需要问？”
伊莉丝张了张嘴。
“……也是。”
几个人很快开始分工。
有人牵马。
有人取水。
护卫先去附近转了一圈。
科莱和另外一个村里的年轻人被叫去捡柴。
伊莉丝刚准备跟上，就被领队叫住。
“你。”
伊莉丝指了指自己。
“我？”
“对。”
领队朝马车那边抬了抬下巴。
“把防雨布拿出来。”
“哦。”
“还有营绳。”
“好。”
过了一会儿。
“不是那根。”
“这根？”
“那是捆箱子的。”
“……”
又过了一会儿。
“别打死结。”
伊莉丝蹲在地上，手里的绳子已经绕了三圈。
她抬起头。
“为什么？”
领队看着她。
“明早你自己解。”
伊莉丝低头看了看那个死结。
沉默了。
科莱抱着一捆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坐在地上跟那根绳子较劲。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需要帮忙吗？”
伊莉丝头也没抬。
“不需要。”
“你已经弄很久了。”
“不需要。”
科莱又站了一会儿。
伊莉丝猛地抬头。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绑树上。”
科莱立刻转身。
“那我去生火。”
第一次真正的野外过夜，并没有伊莉丝想象中那么浪漫。
没人围着火堆唱歌。
也没人讲什么遥远地方的传奇故事。
大家都累了。
晚饭只是煮软的麦粒、干肉，还有一点从村里带出来的腌菜。
伊莉丝刚开始还嫌味道淡。
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已经一句话都不说。
吃完以后，几个人开始检查装备。
领队安排夜里的守夜顺序。
科莱他们这些临时帮工第一晚没有被安排守夜。
伊莉丝坐在火堆旁，把鞋脱下来。
袜子一拉开，她自己先吸了口气。
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大片。
科莱低头看了一眼。
“疼吗？”
“不疼。”
伊莉丝嘴上回答得很快，手却小心翼翼碰了一下。
立刻皱眉。
科莱没拆穿她。
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递过去。
“包一下。”
伊莉丝接住。
“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妈塞的。”
“真好。”
科莱看了一眼她旁边那个大包。
“你家里没给？”
“给了。”
“那你的呢？”
伊莉丝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自己的包。
又看向另一边堆着的几个行李袋。
“……不知道在哪。”
科莱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我哪知道第一次出来要用什么。”
她低头慢慢包着脚后跟。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下次就知道了。”
科莱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村子里的夜也黑。
可总能看见一点什么。
窗户里的灯。
邻居家的火。
远处偶尔经过的马车。
还有人的说话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
火光只能照亮营地附近的一小圈地面。
再往外，就是树林。
更远处甚至连树在哪里都看不清。
只有一整片沉甸甸的黑。
伊莉丝最开始一直往外看。
看着看着，身体不知不觉往火堆旁边挪了一点。
科莱注意到了。
“冷？”
“嗯。”
“今天不算冷。”
伊莉丝立刻转头。
“我觉得冷不行吗？”
“行。”
科莱没再说。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火堆附近更舒服一点。
树林里偶尔会传来声音。
很轻。
可能是小动物踩过落叶。
也可能只是风吹过灌木。
但每响一次，第一次进山的人还是会下意识去看。
伊莉丝看了几次以后，忍不住问旁边的护卫：
“晚上会有大型辉适兽过来吗？”
护卫正在擦刀。
听见这话，抬头看她。
“有可能。”
伊莉丝身体僵了一下。
护卫停了两秒，突然笑了。
“骗你的。”
伊莉丝愣住。
“今晚这里一般不会有。”
“……”
护卫重新低头擦刀。
“真有的话，守夜的人会先叫。”
伊莉丝盯着他。
“你们大人怎么也这样。”
护卫笑得更厉害了。
科莱坐在旁边，也没忍住。
“你还笑！”
“我没说话。”
“你脸上都写着了。”
闹了一会儿，营地重新安静。
科莱抬起头。
离开村子以后，山似乎比以前近了。
白天还能看见的天冠峰已经彻底隐进夜色里，只剩一大片模糊的山脊。
可头顶的星星却比村子里看起来多得多。
伊莉丝也慢慢抬起头。
“好多。”
“嗯。”
“以前怎么没发现。”
“村子里也有。”
“感觉不一样。”
科莱没有反驳。
确实不太一样。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伊莉丝忽然问：
“科莱。”
“嗯？”
“我们今天走了多远？”
“不知道。”
伊莉丝闭上眼。
“你又来了。”
科莱想了一下。
“应该挺远。”
“有没有十里？”
“不知道。”
“二十里？”
“不知道。”
“……”
伊莉丝缓缓转过头。
科莱先笑了。
她反而没力气生气，只是叹气。
“你今天说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科莱想了想。
“至少比昨天远。”
伊莉丝愣了一下。
她顺着火堆往外看。
黑暗里已经完全看不见村子的方向了。
过了一会儿，她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火堆旁重新安静。
溪水在不远处轻轻流着。
夜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伊莉丝把毯子往身上拉了一点。
“你说，明天会看见什么？”
科莱看着跳动的火焰。
这一次，他还是说道：
“不知道。”
伊莉丝立刻转头。
科莱笑了笑。
“所以才要继续走。”
她原本像是又想说他。
最后却没开口。
伊莉丝抱着膝盖，看向营地外那片完全陌生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嗯。”
“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