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测绘员的话还在石厅里回荡。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鸣。
声音不像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整座山同时震了一下。
霍兰下意识扶住墙。
石柱底部，一道原本藏在积灰下面的缝隙缓缓裂开。
灰尘不断往里面漏。
几块落下去的碎石，却在距离地面还有半尺的位置停住了。
没有掉下去。
只是轻轻打着转。
伊莉丝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扯住科莱的袖子。
“那个石头……”
她盯着半空。
“石头飘飘起来了！？”
在科莱的视野里，原本沿着沟槽缓慢移动的辉流突然一下子复杂了许多。
石柱。地面。墙壁。
甚至头顶那些巨大的石梁之间，都开始出现细密的流动。
太多了。
他一阵眩晕，第一次觉得，自己看得太清楚似乎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年轻测绘员还想往前，被向导一把扯住后领。
“注意脚下！”
年轻人低头。
靴尖距离裂缝只剩不到一掌。
他脸色变的煞白，赶紧往后退回来，把记录纸胡乱塞进衣服。
“快看！那边有台阶。”
灯光扫过石厅边缘。
十几级宽大的石阶沿墙向上，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现在一共七个人。
科莱、伊莉丝、年轻测绘员、向导、霍兰，还有两个矿工。
霍兰的左手腕在坠落时受了伤，年轻一些的矿工右腿也不太利索。
科莱自己的肩膀同样疼得厉害。
刚抬起胳膊，他便忍不住吸了口气。
伊莉丝立刻转过头。
“都这样了!别说没事。”
科莱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硬是停住了。
“肩膀疼。”
“这不就会说人话吗？”
她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满脸担忧。
“你还能不能走？”
“不能走难道你背我？”
“你！。。。快走。我扶着你。”
科莱点了点头。
霍兰朝年轻测绘员伸出手。
“把灯给我。”
年轻测绘员却把灯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你不是说你也没来过吗!？”
霍兰顿了一下。
“那也至少比你熟悉这座矿。”
“但这里又不是你的矿道。”
年轻测绘员看了眼四周。
“就剩这一盏灯了。你要真认路，就走在我前面。”
伊莉丝在后面小声嘀咕：
“几个时辰前，他还不让我们跑呢。”
霍兰回头看了她一眼。
伊莉丝很自然地把脸转向另一边，慌忙摆了摆手。
“我没说话，我没说话。”
科莱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兰显然没心情和两个孩子计较。
“先出去，再和你们算账。”
石阶只向上延伸了十几级。
然后就断了。
灯光照出去，不管是前方还是脚下依旧是一片漆黑。
向导趴在边缘向下看去，扔下一块碎石。
众人等了很久。
下面才传来第一次碰撞声。
紧接着又是第二次。
第三次。
“这里太深了，我们过不去“向导摇了摇头
霍兰摸了摸腰间，最后只找到一截细绳。
向导看了一眼。
“就那点绳子，你打算拿那个吊谁？”
霍兰沉默几秒，似乎是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就把绳子重新塞了回去。
“那就只能换路走了，趁着没完全塌下来。”
科莱却还站在断台前。
平台下方的辉流十分密集。
其中有一束几乎没有散开，穿过断口以后，沿着另一侧的壁槽斜斜向上。
“我们也许可以试试左边那条通道。”
他指过去。
“辉流从哪里在往上走了。”
年轻测绘员回头。
“辉流往上不一定是出口，你确定吗!”
科莱迟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他盯着那束光。
“但方向是往上的只有那边了。”
向导先过去检查。
通道完整，没有塌方。
”那就走过去看看吧“
众人跟了进去。
可只走了几十步，路就没了。
一排半人高的石槽横在前面。
再往后，则是一口深得照不到底的圆井。
科莱刚才看到的那束辉流沿着墙面向上，一头钻进了只有手腕宽的石缝。
这点缝隙人根本过不去。
年轻矿工本来就疼得脸色不好，猛地转头。
“你刚才不是说这里能出去吗？”吼的很大声
“但我说的是辉流往上走的。”
科莱下意识反驳。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抱歉。”
年轻矿工刚还想说些什么，被旁边年长的矿工拍了一下。
“你喊他干什么？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老人扶着他的胳膊。
“我在矿井里混了半辈子，不也一样和无头苍蝇一样？”
年轻测绘员擦了擦额角的血。
队伍掉头
年轻测绘员随手捡起一块黑石，在门框上划下一道明显的记号。
回到岔口时，石厅里的低鸣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轰响。
”这里！！！“
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是伊莉丝。
她没有跟着众人站在岔口，而是蹲在墙边，把自己衣领上的细带解了下来。
科莱刚准备问她在干什么。
布带忽然轻轻飘了一下。
伊莉丝又换了一个位置。
这一次更加明显。
“这里有风。”
向导快步走过去。
他把手背贴到墙缝附近。
随后又低下头闻了闻。
从石缝里吹出来的空气，比石厅里干燥一些。
里面还有淡淡的矿尘味。
年轻测绘员立刻靠过来。
“往哪边吹的？”
“不是一直都有我也才感觉到。”
伊莉丝盯着手里的布带。
“刚才吹到我脸上，我还以为有人在后面喘气。”
科莱站在旁边。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一路都盯着辉流。
却忽略了最重要的气流
老矿工也过来了。
他在墙边摸了几下，然后抽出腰间半截木柄，敲了敲边缘。
啪。
一小片黑石掉下来。
后面露出的不是同一种岩层。
“这面墙后来补过。”
霍兰忽然抬头。
他凑近看了几眼。
“这里应该是南边的回风巷。”
笃定道
“重新开矿的第一年，下面有一股冷风，谁都找不到从哪来的。”
霍兰摸了摸墙上的灰。
“后来这里塌过一次，就封了起来，如果位置没错的话，墙后应该能接回旧采层。”
向导看着他并没有马上行动
”你刚才也是那么笃定的！“
霍兰终于有点火了。
“我又没从墙这边走过！”
声音在地下撞了几遍。
他自己也觉得喊得没意义，缓了口气。
“至少这个封墙的石头，我一定不会认错的。”
老矿工已经开始找最薄的位置。
他没有敲两边完整的石框，只一点点清理中间后补的碎石。
很快。
一股更加明显的风吹了进来。
伊莉丝眼睛亮了一下。
“还真的有路！！。”
霍兰却突然低低骂了一声。
墙后露出来的并不只有矿道。
孔洞外横着一副铜色构架。
铁铆钉。
麻绳。
辉晶。
还有几根细金属条。
和四周那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灰黑色石面完全不同。
年轻测绘员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引辉架！”
他转头看霍兰。
霍兰没有回答。
年轻测绘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不是说碰见这些东西都会绕开？”
“开矿道的时候绕了。”
霍兰看着铜架。
“这里的辉流强，只把一部分引出来，就能省不少晶料钱。”
“所以你们就直接接上去了？”
“它只是辉流。而且”。
霍兰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
“而且以前一直没有问题。”
旁边的老矿工低着头。
忽然开口。
“其实上个月其实发热过度也烫伤过人。”
霍兰转头。
老人没有看他。
“晶片也烧坏两次了。”
“第二次还是您说，先把这批货出了再停。”
空气安静了一瞬。
霍兰张了张嘴。
铜架上的辉晶却在这时突然亮了。
所有人的脸同时被蓝白色的光照亮。
灯火猛地伏低。
科莱眼前那些原本杂乱的辉流瞬间绷紧。
“别碰！”
年轻测绘员刚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一道细光沿着铜架滑过。
噼啪！
一枚铆钉直接弹了出去。
墙后的碎石跟着震了一下。
远处石厅中，几乎同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来路已经开始飘灰。
“墙还能开吗？”
科莱盯着铜架。
“去右边。”
他指向另一侧。
“那边现在没有辉流进去。”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
“但我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年轻测绘员拿出已经摔裂的仪器，在墙上试了几个位置。
晶片靠近铜架时几乎完全偏到一边。
到了右侧，反应明显小了许多。
“就从这里开。”
众人立刻动手。
墙越来越薄。
另一边的风也越来越明显。
可就在这时，年轻矿工脚下一软。
他伤了的右腿彻底撑不住，整个人坐倒在地。
身后那条沟槽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回头看见以后，脸色一下变了，手撑着地不断往后挪。
“别往那边看！”
老矿工冲过去拉他。
反而一起跪了下去。
科莱顾不上肩膀疼，蹲下来抓住年轻矿工的衣服。
刚一用力，整条手臂便疼得发麻。
拉不动。
伊莉丝把背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也蹲了下来。
“别看后面！”
年轻矿工根本没听进去。
伊莉丝干脆往他面前一挡。
“看我！”
那人愣了一下。
“腿伸直，别乱蹬。”
她自己声音都在抖，却还在说。
“我数三下，我们一起往这边挪。”
“一。”
“二。”
“等等……”
“没有等等。”
“三！”
科莱和伊莉丝同时用力。
老矿工从后面托住年轻人的腰。
三个人总算把他拖回墙边。
霍兰原本守在孔洞前，这时也走了回来。
他用右手抓住年轻矿工的后领。
“伤腿伸直。别让膝盖撞石头上了。”
他的动作一下比刚才利索了许多。
这里的遗迹，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怎么把一个伤了腿的矿工从窄口拖过去，他却显然熟的很。
封墙终于被清开。
年长矿工第一个钻过去。
片刻后，另一边亮起灯。
腐烂的枕木。
矿镐留下的凿痕。
真正的旧矿道。
“是通的！”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
来路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所有人同时回头。
通道中间。
原本完整的一整面石墙正在缓缓错开。
灰尘成片落下。
“走！”
这一次没人犹豫。
年轻矿工先被送进洞口。
霍兰在后面托了一把。
向导。
年轻测绘员。
伊莉丝。
轮到科莱时，他刚挤进一半，背后猛地被什么东西扯住。
整个人顿时僵住。
“伊莉丝！”
“别动！”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是背包！”
背包扣卡在了一枚突出的铆钉上。
科莱刚才那一下乱挣，反而卡得更死。
身后的轰鸣越来越近。
“你别乱动，我来！”
伊莉丝伸手绕到他背后。
指尖连续滑了两次。
“快点……”
“你别催！”
“我没催！”
“你就在催！”
啪。
扣子终于脱开。
科莱整个人向前跌出去。
差点把伊莉丝一起撞倒。
最后出来的是霍兰。
他刚跨过洞口，铜架便轰然掉下。
正好卡住大半个入口。
后面的声音一下闷了许多。
所有人靠着矿壁喘气。
没人说话。
科莱摸了摸肩上的带子。
手还在抖。
刚才只是一个扣子。
可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留在墙的另一边。
伊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蹭破的手指。
随后又去扯他的背包。
“还能背吗？”
“能。”
“真的？”
科莱停了一下。
“……比刚才的那句‘没事’真一点。”
伊莉丝终于笑了。
他们继续沿着旧支巷往上。
霍兰已经认出这里的结构。
越往前，属于先民遗迹的规则石面越少。
矿镐留下的凿痕越来越多。
走出一段距离后，老矿工忽然在后面开口。
“老板。”
霍兰没有回头。
“那座引辉架，在上个月就该停了。”
霍兰脚步慢了一点。
“我知道。”
“您不知道。”
老人声音不大。
霍兰终于停下。
老人也只是看着他。
霍兰张了张嘴。
最后憋出一句：
“先出去。”
没有人继续追问。
可有些东西显然已经不一样了。
＊
地面上。
领队第三次靠近塌陷处时，被护卫硬生生扯了回来。
“下面还在掉！”
“你再往前一步，我们就得多找一个人！”
领队甩开他的手。
但这一次却没再往前。
裂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喊声也没有回应。
老测绘员蹲在稍远的地方，把地图摊在地上。
“可能他们去了南边。”
他指着旧矿记录的一角。
“如果他们能出来，出口应该在南坡。那里是旧回风巷 ”
灰外套的男人正好带人赶过来。
“这片地方要封了，你们赶紧走。”
领队猛地站起来。
“下面还有我的人。”
“我知道！而且我老板也在下面！”
男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我比你更想把人弄出来。”
他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地图上。
老测绘员直接把地图卷了起来。
“少看。”
男人脸一黑。
“都什么时候了？”
“就是因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它，我才让你少看。”
护卫站在中间。
“够了。”
“知道南坡在哪就带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留下看守器材的另一名护卫带着两匹驮马赶了过来。
那个十八岁的牧羊青年跟在后面，脸上全是汗。
他跑到跟前，左右看了一圈。
“科莱呢？”
没人回答。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伊莉丝呢？”
领队闭了一下眼。
老测绘员已经把地图塞进他怀里。
“可能在南坡。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
地下的支巷一路抬高。
灯里的油已经不多。
年轻测绘员把灯芯压得很低。
七个人只能靠得越来越近。
走到后来，连霍兰都不再确定位置。
几个他记得的岔口全被塌方堵住了。
他们只能继续向上。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伊莉丝忽然停住。
“等等。”
所有人一下紧张起来。
她却抬头看着前面。
“有光。”
不是辉流。
也不是火。
那颜色很淡。
带着夜空一样安静的蓝。
落在通道尽头的石阶上。
一根从外面探进来的草茎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伊莉丝一下笑了。
“真的有风。”
她快走两步。
被向导伸手挡住。
“慢点。”
出口确实在那里。
可出去以后，并不是路。
而是一处悬在半山腰的旧石台。
山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
石台之外就是陡崖。
脚下几十步远，才能看见一条废弃矿道。
更下面，则是矿谷零零散散的火光。
霍兰走到门口。
往左看。
脸上的那点希望很快消失。
“以前这里有栈道。”
现在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木桩头。
年轻矿工低低骂了一句。
伊莉丝却没有看脚下。
她看向远处。
“科莱。”
科莱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远处的夜色里。
一道山脊忽然亮了。
不是整座山。
只是一条极淡的蓝白色光痕。
它沿着山腰向前。
然后突然转折。
消失在另一座山后的黑暗里。
只亮了一瞬。
科莱却站住了。
他认得那个转折。
就在不久前。
地下那座巨大石厅的墙面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沟槽。
同样的角度。
同样的方向。
可那面墙只有几十步宽。
眼前的那道光。
却跨过了整整一座山谷。
科莱扶住石门。
肩膀上的疼突然变得很远。
伊莉丝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
因为这一次。
她也看见了。
远处，又一道光从另一座山腰短暂浮现。
两道光之间。
隔着好几座山。
而它们指向的方向。
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