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仆报(独立日特辑第二篇)
头版头条:十年磨灭青春,难凉报国热血。
在三年一度的独立日大选上,从18岁就参选,至今已经年过30的约翰·洛克希德在连续坚持竞选十次国务卿失利后,终于在这一次成功申请到国务卿资格,成为了诸多国务卿候选人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此人是国内著名贵族洛克希德家族的一员,此身份可能有寡头操控的嫌疑——另外两名候选人已经准备因此起诉,国家安全部对约翰·洛克希德先生的人身安全保持担忧。
此人现在居住于洛克希德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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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重新安静下来。
篝火的噼啪声。打更人的锣声。远处宪兵的马蹄声。
菲尔斯坐在篝火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艾米莉亚。
少女站在洞穴中央,背对着他,黑色长发从兜帽边缘垂落下来,发尾比之前更毛躁了一些。她的军大衣下摆垂在脚边,肩膀微微绷紧,像一根还没完全松开的弓弦。
“喂。”
“嗯。”
“你刚才听到了。”她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有些过分,“老爹说他不想管你了,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说明你就是我的人了,小子,我的地狱猎巫人小组第一名成员。”少女颇为兴奋地回答。
“那你还带我回去?”
艾米莉亚抬起眼睛看他。
“我说了,你归我管。”她把勺子从锅里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汤水。
“所以我……”
“所以你跟我回家。”艾米莉亚打断他,用勺子指了指洞口方向,“我家在中巢东区,洛克希德宅。离这里大概半个时辰的马车。有花园,有佣人——哦,对了,你就是佣人。”
“我不理解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您是复读机吗?小公民?”艾米莉亚讽刺道,开始收拾东西。
“动起来,贴身男仆,帮我把这里一堆鬼东西收拾好,我去叫马车。”
“我从来没有同意,艾米莉亚小姐。”
艾米莉亚把散落在地上的报纸叠好,塞进一只旧皮包里。她把篝火用沙土盖灭,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走到他面前。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你现在就走出这个洞,回到大街上,等着什么时候再被讹诈,每次独立日的暗杀可从来没少过。”
菲尔斯咽了咽口水。
“要么,”她把第二根手指收回去,只留一根食指戳在他胸口,“你跟我走。回洛克希德宅,当我的贴身男仆,算我收留你,考虑一下?”
菲尔斯还是犹豫了。他想到了外面的大街。想到了宪兵的水枪,想到了变种人强盗的转轮枪,想到了那枚把他炸成七十九块的高爆弹。他想到了自己手臂上那二十六条杠。如果再死一次,会变成二十五条。然后呢?二十四条,二十三条……总有一天会归零,然后呢?自己就这么死了?
“我跟你走,艾米莉亚小姐。”他说。
“好啊,那么宣誓吧,来,手放在上面。”少女兴致勃勃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书,上面写着《公民法典》。
“来,和我念。”少女一把抓住菲尔斯的手,放在书上,煞有其事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
“我,菲尔斯·麦克塔维什,以奥拉姆民主国公民自豪、伟大、不朽的公民权的名义向法典和民主女神克莱尔起誓:我将成为艾米莉亚·洛克希德的贴身男仆,我将履行男仆的职责,将与忠诚于祖国和自身公民权一般忠诚于主人,在危难时刻为主人献出力所能及之事,在工作时刻于主人寸步不离,我将热爱工作和主人如同热爱祖国和我的公民权,直到该契约消除为止。”
菲尔斯也只能学着少女一脸严肃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念一遍。
“到我啦!”少女把菲尔斯的手拿开,自己放上去。
“我,艾米莉亚·洛克希德,以奥拉姆民主国公民自豪、伟大、不朽的公民权的名义向法典和民主女神克莱尔起誓:我任命菲尔斯·麦克塔维什为我的贴身男仆,我将尊重他的人权、自由和言论自由的权利,我将坚决守护他的公民权利,我将热爱此人如同热爱祖国和我的公民权,我将执行《劳工保障法案》,拒绝剥削、压迫和强制工作,直到该契约消除为止。”
她转身走向洞口,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菲尔斯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洞口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头顶能看见漆黑的天空和不远处高耸的大理石建筑尖顶。
山道往下走几十步,就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夫是一个裹着厚呢大衣的老头,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
“老约翰。”艾米莉亚喊了一声。
老头猛地惊醒,扶了扶帽子,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老爷刚才派人来问过,我说您还在里面办事。”
“我爹已经走了。”艾米莉亚拉开马车门,回头看了菲尔斯一眼,“上去。”
“仆人和主人坐一起?”菲尔斯犹豫地问。
“你是笨蛋吗?”少女和先前一样,弹了弹菲尔斯的额头,“难道我让你坐车顶上?快点上去,马上都要午夜了。”
菲尔斯爬进车厢。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座椅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铜灯,灯芯已经点着了,发出暖黄的光,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和他在洞穴床铺上闻到的一样。
艾米莉亚跟着上来,坐在他对面,把皮包搁在膝盖上,然后敲了敲车厢前壁。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老约翰是洛克希德家的老车夫,”艾米莉亚随口说,“他耳朵不好,但嘴很严。你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没关系——他也是你的同事。”
菲尔斯点点头,把背靠在绒布座椅上。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从车窗缝隙里往外看。
少女重新吹起口琴,这次变成了缓和低沉的音乐,活像圣歌或者哀悼曲。
“这曲子听着怪渗人的。”
“皇权时代的圣曲,当时人们会吹这种曲子驱逐魔女,她们畏惧低音——而人类视为是神的恩赐。”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侧的梧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头顶合拢。
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一面旗子,夜色中只能勉强看见一部分:左上角是两根线组成的正方形,里面画了十二枚星星;外围则是一名女神,左手抱着一本书,右手举着一把火炬,下方又点缀了五颗星星,还有一只火龙一样的东西。
车停下来,马车夫和少女一起走下车,在旗帜面前用左手锤在右胸口。
“自由必然解放全世界,公民的力量,正义的战争。
敬仰他们的牺牲,尽你微薄的所能。
人类政权需要坚定支持,我们才能稳定统治。
毋庸置疑,不可逃离,永远都不要叛逆。
自由和民主即是正道,异族叛徒将被焚烧。
猎鹰和火龙飞过九霄,正义和繁荣永远飘荡。
人类祖国,屹立不倒,是逝者铺垫的碉堡。
乐土建造,当奉献自己,尽一切力量才能企及。
人类崛起,公民崛起,民主国与天同齐——
保持——自由!”
他们齐声唱完,又纷纷爬上车。
“以后每年独立日当天进门记得唱国歌,当心被当成不爱国者。”少女只是简单地对着菲尔斯补充,没有多做任何评价,让菲尔斯感觉有点惊讶,他以为这个活泼的少女会多评价上几句的。
大门后面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花园。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喷水的石雕,铺着白色碎石的小径,还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玫瑰园——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玫瑰。
马车沿着碎石路又走了很久,穿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人工河,河面上浮着睡莲。再往前,是一片高大的杉树林,树影遮天蔽日。
然后,他看见了洛克希德宅邸。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建筑,三层楼高,正面有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柱头雕着和老绅士手杖上一样的银鹰。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石像——左边是一个举剑的骑士,右边是一个捧着天平的女性,大概是民主女神的某种化身。
窗户很多,每一扇都装着彩色玻璃,在灰暗的天光下透出暗红、深蓝和墨绿的光斑。
马车在台阶前停下。老约翰跳下车,拉开厢门。艾米莉亚先下去,菲尔斯跟着爬出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头看着这栋宅子,不敢相信以后要住在这里。
“别发呆。”艾米莉亚已经走上了台阶,“跟上。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离我的很近。”
菲尔斯快步跟上去。推开大门,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门厅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头顶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至少有一百根蜡烛在燃烧。
“小姐。”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管家从侧门走出来——不,准确来说,她背上有着晶莹剔透的翅膀,也比正常人类高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板挺得笔直,她看了菲尔斯一眼,狐疑地皱了皱眉。
“小子,这位是贝坤女士,你的同事之一,当然,也是唯一一位非人类管家。贝坤女士,这位是菲尔斯·麦克塔维什,我的新男仆,贴身的哦,也是你的同事。”
“看得出来,小姐。”贝坤女士回答。
“给他找一套衣服,安排在三楼东侧的房间,就是我旁边的那个,你明天带他转转,只能去该去的地方。”
“三楼东侧,小姐?那是客——”
“现在是用人房。”艾米莉亚打断她,“这个家伙现在除了是我的贴身男仆,也是我的朋友了——嘿,小子跟上,别掉队了迷路,我听说宅子里可能有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养的小龙,说不定把你吃了。”
“老爷不会允许一个陌生男性住在您旁边房间的,小姐,我会去……”
“那你就告诉老爹吧,快点跟上,麦克塔维什。”
菲尔斯跟着她穿过门厅,走上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更多画像,还有一些玻璃柜,里面陈列着旧式火枪、军刀和褪色的军旗。
“喂……”
菲尔斯刚想开口,就被艾米莉亚拦住了,她把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示意闭嘴。
“你不可能这么不尊重地称呼主人。”
“是,艾米莉亚小姐……”
“只能叫小姐。”
“是,小姐。”
“这还差不多,来吧。”
到了三楼,少女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菲尔斯进去。房间不大,但比他想象的好得多。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干净的亚麻布,枕头有两个。
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扇窗,还有一台屏幕很大的电视机,很大很亮的白炽灯把房间照得很亮。
“你就住这了,隔壁就是我房间。”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很会伺候人。”菲尔斯终于提出了那个一路都没敢说的问题。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你又不是管家,你只是男仆罢了,傻瓜。”她再次弹了弹菲尔斯的额头。
“烧水会吗?整理杯套会吗?送毛巾衣服会吗?会这些就可以了,知道吗,朋友?好啦,我真是要困死了,我先回房间了。你无聊可以看看电视新闻吧,子时12点整个播放夜间新闻,晚安,小子。”
“是,小姐!”
少女走上来,轻轻地吻了吻菲尔斯的额头,随后转头离开,关上门。
菲尔斯站在房间里,听着少女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在不远处听见关门声。
他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如果这是梦,那真是一个该死的梦——说不定明天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还跪在教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