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艾米莉亚

作者:索姆尼亚十字军 更新时间:2026/9/28 20:41:06 字数:5186

菲尔斯再次醒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手臂上的疤。

上帝保佑,并没有变成二十五——这说明那位神秘的美少女没有把一颗子弹塞进他的脑袋,或者是在带他在屋顶跑酷的时候没有让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某个屋顶。

他坐起来,自己躺在一间颇为破败的房间里——准确来说是一个大洞里——就是那种和远古时期人类住的洞一样。

他能看见到处都是贴着的报纸和大块的石头,即使顶上挂着大大的白炽灯,也无法把洞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能听见装着大铁门的洞口外面有打更人的锣声和宪兵的马蹄声(他猜这里大概是在城内某个尚未被开发的山区的洞)。

他坐在软软的床垫上,枕头旁边散落着几张报纸——看上去主人为了保证枕头不受潮费尽心思。他身上盖着被子,他闻了一口就吓得立刻跳起来:那是独属于女性的熏香味,而且还保留着体温。

他看着自己右侧的凹陷,大概就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大概是和那个姑娘睡在了一张床上吧!这可以说是自己有生以来头一遭。

但愿自己没有干蠢事。

“你不用这么惊讶,小伙子。要是你敢干什么蠢事,我就用转轮枪帮你把男性独有的东西卸下来。”

山洞的另一侧传来女孩的声音。她此时坐在一堆篝火旁边,吹着口琴。音乐节奏感极为强烈,又具备和火一般炽热的音律——听起来就像某种热情洋溢的革命歌曲。

篝火的光在洞穴壁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军大衣的下摆垂在脚边,一双沾满泥浆的军靴随意地搁在篝火旁的石头上,而她白皙的双脚则和孩子一样晃来晃去。

口琴在她唇边滑动,手指在琴格上快速跳跃,她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把口琴在掌心磕了磕,甩掉里面的口水,随手插进军大衣胸前的口袋里。

“艾米莉亚·洛克希德,也就是本小姐自己的名字。”她开始保养转轮枪,她溺爱般地轻轻抚摸着它,一点点上枪油,用抹布仔细擦掉污垢。

“记住了,小子。这个名字你最好记牢,因为在这座城市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我的朋友,要么已经死了。你还坐着干嘛,从我床上滚起来,过来喝口热水呗。”

菲尔斯摸索着到了火堆边上,在少女正对面坐下。

火光从下往上照亮她的脸,菲尔斯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长相。她确实年轻,也很漂亮,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在外跑的人,鼻梁很高,颧骨线条利落,嘴唇薄而微微上翘,天生一副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表情,就像他在原本的世界能看见的“人民公仆”们高傲的子女。

但最让菲尔斯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灰色的,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灰,像冬天的天空,又像磨得极薄的刀片。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带温度,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菲尔斯,低巢居民,17岁未成年公民,对吧?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在世亲人。”她手里举着护照,注视着他。

“是。”(这是什么该死的身世!)

“你怎么和那群该死的变种人扯上关系的?”

“我当时在躲避午间宵禁。”菲尔斯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你可真是倒霉,我帮了你很多忙,不如现在帮帮我,读一下刚刚到的报纸吧,我还有亲爱的热可可没喝。”

菲尔斯从她手里接过两份报纸。

“是人民公仆报还是独立日报?”

“人民公仆。”她双手捧着满满一杯热可可,享受地说,“独立日报是政府政客的口舌。”

菲尔斯从两张报纸中抽出那份写着“人民公仆——我们让公民享有知道一切的权利”的灰色大字报,最醒目的莫过于上面的一行字:“该报纸未受任何机构修改编辑”,好像主编引以为豪似的。

“人民公仆报——民主建国纪念日篇,由奥特拉斯报道。”

当他开始念的时候,女孩停住了全部动作,目不转睛看着他。

“极左翼教育议题通过——大量资金投入左翼提出的精灵魔法学院的建设,旨在让这些盟友的子女获得同人类子女相同的教育资源……左翼党派的教育部长宣布该项目至少需要五千七百万。”

“很多地方人类都上不起学,我们的教育部长还在把大把的教育资金送给那些非人类种族的高管们,再从他们手里拿走大把的钞票,下一个。”

“新型右翼政党人类唯一党在全国百分之十七的地区收获了大多数选票。据报道,该党派推崇极端种族灭绝和种族洁癖,认为战争摧毁一切非人物种才能让民主和人类至上彻底贯彻全世界,并且斥责左翼党派对非人类物种的宽容和合作政策,这让他们在保守派里非常受欢迎。”

“他们都是一群疯子。”少女评价道。

“纪念独立日!全国公民欢庆民主国建国520周年之际,首都安全部提醒参与活动的全体公民,警惕变种人侵袭!”

“这就是为什么午间宵禁的原因喽。”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顺着气流往上飘,在洞顶的黑岩上撞碎,又落下来,像一群短命的萤火虫。

菲尔斯念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报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更多内容,才把它搁在膝盖上。

报纸反面一半被征兵广告占满,一半则是不知道哪位达官显贵亦或是明星的丑闻,**聚会,聚众吸食违禁品,什么劈腿情人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着热可可。

他们一句话没有说,直到外面传来了第一声异响。

那是铁门被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有人用枪托砸在铁皮上。

菲尔斯猛地抬头,艾米莉亚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几乎是在第一声撞击响起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口琴塞回口袋,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转轮枪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脚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待着别动。”她命令。

“是变种人,他们来报复了吗?我会死吗?”

“你在废话我让你马上就死,你这个多嘴的家伙!”艾米莉亚转头,用一把转轮枪指着菲尔斯,随后拿开。

“别的就行。”她用缓和的语气说。

第二声撞击。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集。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处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菲尔斯听见外面有人喊话,声音被铁门隔得闷闷的,但能听出是在命令开门。

铁门终于撑不住了。铰链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整扇铁门向内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宪兵涌进来,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杂乱而密集,手电筒的光柱在洞穴里乱晃,照亮了贴在墙上的报纸、地上的床垫、还在燃烧的篝火。

“别动,谁动马上就死!”

十二名宪兵鱼贯而入,十二把挂着明晃晃刺刀的枪对着他们二人——包括还有走进来的两名宪兵军官的转轮手枪。

一个穿着不同制服的大胡子军官从宪兵后面走出来。他的军大衣颜色更深,接近黑色,肩章上缀着银色的鹰徽和交叉的剑。

“民主武装部队?”艾米莉亚有点不可思议地说,“我父亲为了找我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我们的职责,艾米莉亚小姐,任何公民失踪我们都必须寻找,尤其是洛克希德家的唯一一位后裔,啊,您父亲来了。”

艾米莉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那名军官的肩膀,落在洞口外面。菲尔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铁门倒塌的烟尘里,又走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手杖的银质鹰首在地面碎石上敲出规律的节奏。深蓝色的军大衣,金色的旧式肩章,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军官挥了挥手,宪兵们都走出去,并且主动关上了门。

“希望您以后管教好您的女儿,洛克希德先生,不然以后您即使给我们批发线膛炮我都不会再帮您了。”

“感谢你,谢菲尔德中校。”

中校走出去,一样礼貌地关上了门。

洛克希德先生停在洞穴中央,离艾米莉亚大概十步远。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铁门,看了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看了看墙上贴的报纸,最后把目光落在女儿手里的转轮枪上。

“臭小鬼,你又把我的枪偷走了。”

“对不起,老爹。”艾米莉亚和泄了气一样坐下来,“我以为是我妈来了。”

“是啊,要是我亲爱的爱莎来了,说不定会把你的脑袋按到那堆火上,你应该庆幸她去了海边度假,什么都不知道。嗨,公民,你为什么和我女儿在一起,你是她未婚男友吗?艾米莉亚,我说了很多遍,我不阻止你搞你的理想,也不阻止你谈恋爱,你起码先把你的书给我念完。”

“那我还不如直接去当地狱猎巫人的成员,为祖国效力。”

“别开玩笑了,小家伙,你去了猎巫人基地和你的兄弟们休息的时候喝什么?人家要啤酒或者撒西米烈酒的时候你喝什么,热可可吗?那简直就是小孩子喝的。”

洛克希德先生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艾米莉亚的脑袋:“我可以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让男人和追逐配偶的孔雀一样围着你,你用不着上战场也不用和这样……一位落魄的年轻人谈恋爱,公民,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是谁。”

洛克希德先生看着菲尔斯。

“哦,这小子不是我的男友,爸爸……”

“闭嘴,亲爱的,没看见我在和这位年轻人说话吗?难道玛莎莉老师没有教会你怎么以礼待人吗?那我必须写封信给……”

“宁可给母亲也别给玛莎莉老师,她会罚我把女性礼仪抄写一万遍的。”

“那不是我的事,亲爱的,你可以去教育部控诉她体罚……当然,如果你现在就老老实实闭嘴,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小公民,您请坐。”

他看了看菲尔斯的护照,又还了回去,没说什么。

然后老绅士转过身,手杖的银质鹰首在地面敲出三声规律的节奏,像是某种暗号。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谢菲尔德中校的脸出现在洞口,身后跟着四名宪兵。

“洛克希德先生,需要我派人把小姐送回去吗?”

“不用了,让这个家伙自己找马车回去,您可以走了,中校先生。”

中校对老先生敬了个礼,又狐疑地看了看菲尔斯几眼,带队走了出去。

“年轻人,”洛克希德先生终于开口,手杖的银质鹰首在地面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笃”声。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爸爸,我说了,他不是——”

“艾米莉亚,如果你要替这位年轻人回答,应该先问问他是否愿意。”

“好吧……小子,我替你回答,好吗?”

“您请便。”菲尔斯回答。

“他叫菲尔斯,老爹,低巢居民,十七岁,父母双亡,没有在世亲人,差点被杀,我顺手救了他。”

“你们怎么遇见的?”

“我在完成我的地狱猎巫人考核,我已经累计杀死十七只伪装成宪兵的变种人了,离合格只差二十七只。”少女颇为骄傲地说。

“你还在上高中三年级,你这个蠢姑娘。”

“平民家的姑娘去申请地狱猎巫人,最低年限是高中二年级。”艾米莉亚抱怨起来。

“他们是平民,亲爱的,你是我们家独种,你要是上了战场我怎么和亲戚们交代?小东西,起码等爸爸妈妈再生一个,或者你结婚有了孩子,我什么都不管,好吗?好了,告诉这个小家伙是谁,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他是地狱猎巫人成员吗?是你的男友吗?”

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她看了菲尔斯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坐好别说话”,然后转向父亲,摆出一副“我要开始长篇大论了”的架势。

“首先,他不是猎巫人成员,也不是我的男友,更不是任何你脑子里正在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艾米莉亚竖起一根手指,“其次,我遇见他纯属意外,或者说,是他倒霉。”

“哦?”绅士颇为感兴趣地看着女儿,“继续说。”

“那天我在完成猎巫人考核的第三阶段巡逻,目标是城南废弃纺织厂附近的变种人宪兵,我追踪那批假宪兵已经三天了,他们专门在宵禁前后勒索落单的底巢居民,不给钱就杀掉——是恶意的,全是处刑式枪杀。”

“我本来打算在他们下次作案时一网打尽。”艾米莉亚继续说,“结果那天中午,我蹲在巷子口的屋顶上,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奇怪衣服的怪人从大街上跑到小巷的时候不幸被逮到了。”

“奇怪衣服?”

“是的,我当时以为他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然后呢?”洛克希德先生问。

“然后那群假宪兵就盯上他了,他们把他拖进巷子,其中一个猫耳朵的,块头很大,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说他‘冲撞宪兵’,要他交十五自由克朗。”

“出价可真不小。”

“所以我出手了。”艾米莉亚耸了耸肩,“我从屋顶跳下去,给了那个猫耳朵一枪,打中他的右肩。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位置,第二枪打中拿裹尸布那个的腿。剩下的三个变种人想跑,被我堵在巷子另一头。”

“你一个人杀了五个?没看出来,你居然有这种天赋……那么为什么你射击课理论考了零蛋?”

“我不想背书,别打断我哇!”

“然后呢?”老先生问。

“然后这个家伙。”艾米莉亚用下巴点了点菲尔斯,“缩在角落里,满脸是血,浑身是污水,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不能把他扔在那,宪兵很快会来处理尸体和现场,他准会被当成杀人犯给枪毙的。”

“那你还挺有善心。年轻人,她说的属实吗?”

“是的,先生。”菲尔斯表示赞同。

“你当时在做什么?”

“躲避午间宵禁。”

“为什么在宵禁时间外出?”

菲尔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刚被炮弹炸成七十九块然后在一摊污水里醒来”吧?

“他是底巢居民,老爹。”艾米莉亚替他回答,“底巢的宵禁执行没有中巢严格,很多人不知道中巢的午间管制时间。他应该是误闯进来的。”

“哦……你确定他不是变种人或者精灵秘术变成的人类?”

“如果真是的话他早就死了。”艾米莉亚转了转手枪。

“也许死会是你。”老绅士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洞穴说。

“艾米莉亚,你听好。”

艾米莉亚站直了身体。

“这个年轻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带回家也好,留在洞里也好,扔到大街上也好,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管。你母亲那边我会替你瞒着,但瞒多久我不保证。你最好在她回来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好,如果要留着,给我在明天早晨我看到第一份报纸之前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挑剔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手杖在地面又点了一下。

“我累了,亲爱的。真的累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艾米莉亚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洛克希德先生已经迈步走出了洞口。

“父亲!”艾米莉亚快步走到铁门前。

“你明天要人民公仆报还是独立日报?”

“独立日报,我不想看人民公仆报上极左翼分子的愚蠢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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