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溯烬无归（续写）
灵力散尽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魂飞魄散的巨响，只有一层薄薄的光雾自苏烬周身缓缓散开，如同燃尽之后飘起的灰烬。那顶浸染千年风霜的女帝冕冠从她头顶滑落，重重砸在白玉阶石之上，雕琢精致的凤纹当场崩裂，碎成无数细小的玉屑，混着地上的残烬，被墟城吹来的冷蒸汽一卷，四散飘远。
她一身玄黑帝袍失去灵力支撑，沉重垂落，肩头的刺绣凤鸟彻底黯淡，再无半分睥睨三界的威势。千万轮回积攒下来的力量，那些用来回溯时光、对抗天道、颠覆秩序的灵力，连同缠绕骨血的情念，一并从她经脉之中剥离抽离。
剧痛不是皮肉之上的撕裂，而是魂魄深处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仿佛将千年岁岁年年的爱慕、委屈、痴念、不甘，全部从灵魂里撕扯出来。苏烬身子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方才还能执掌生死的双手，此刻苍白无力，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黑龙巨大的身躯不安地在她身后盘旋盘旋，巨大的龙翼扫过宫阙的铜柱，金属撞击的轰鸣在空旷大殿回荡。龙瞳之中翻涌着悲戚，轮回反噬带来的灰白霜雾已经蔓延到它半副鳞甲，千年共生，苏烬魂魄受损，它同样承受钻心蚀骨的痛楚。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小心翼翼护在苏烬身侧，温热的龙息拂过她单薄的脊背，却再也无法抚平她灵魂上千疮百孔的裂痕。
“陛下。”古老低沉的龙鸣，化作人语，沙哑破碎，“您当真要尽数舍去？千万轮回，难道就这般一笔勾销。”
苏烬没有回头，目光遥遥望向墟城的远方。越过层层锈蚀的铜械管线，越过漫天浮沉的霓虹碎光，能够看见九天云海的方向。那里白衣仙尊的身影早已彻底消失，奔赴他的苍生大道，自始至终，不曾回望一步。
“不然呢。”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淹没在机械昼夜不息的轰鸣之中，“继续轮回吗？再一次踏入时间回溯，再看着他远去，再亲手把自己熬成一场笑话。”
情念散尽，爱恨仿佛一同被抽空。心底不再有滚烫的执念灼烧，却也没有解脱之后的轻松，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荒芜。爱不在了，恨也不在了，连那份纠缠千万岁月的不甘，都随着灵力消散一并流走。就像心上生生挖空了一大片，冷风穿梭而过，空空荡荡，再无一物。
收容塔的机械嗡鸣依旧不绝，卷宗翻动的沙沙声穿透铜铁壁垒，依旧萦绕耳畔。收容序列007，执念异常·女帝情劫。卷宗上的字迹正在缓缓变化，原本【轮回永锢，不可救赎】的黑色刻印，一点点褪成浅灰。执念的源头已经自我消解，这一桩横跨无数轮回的灵异异常，正在消亡。
可消亡，不等于救赎。
她没有得到半分宽恕，天道不曾善待她半分，师尊亦不会因为她放下执念，便赠予她半分温情。千万次的奔赴，最后只落得一场自我了结。
蒸汽裹挟细碎的雨丝落下来，冰凉打在苏烬的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水。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千万次轮回里，该流的泪，早已经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深夜流干。
曾经的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飞速掠过。她看见年少时宗门庭院，阳光和煦，她一身洁白战衣，手持圣光法杖，眉眼明亮炽热，仰着头看向站在海棠花树下的白衣师尊。那时她眼底盛满星光，满心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赤诚，终有一日可以换得他片刻垂怜。
她看见自己作为魔法少女，与昔日队友并肩征战，清扫异世之中游荡的灵异异常，护一方生灵安宁，那时的她，是世间的光，被所有人寄予期许。
她看见退队那一日，她亲手撕碎属于自己的荣光，转身踏入漆黑深渊，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全世界都误解她背叛堕落。
她看见无数次回溯轮回，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选择。做权倾天下的女帝，做山野独居的凡人，做独自抚育稚子、岁岁孤苦的普通人。无论她选择哪一条道路，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那道白衣背影，绕不开求而不得的宿命。
那些鲜活的过往，如今都成了隔了万重云雾的旧梦。
如今，光死了，梦碎了，少年意气消磨殆尽。
“我放下的，是爱。”苏烬垂落眼眸，指尖摩挲掌心那道旧疤，那是第一次回溯失败留下的烙印，浅浅一道，依旧清晰，“可那些受过的苦，背负的骂名，千万轮回里承受的蚀骨煎熬，不会凭空消失。我得不到补偿，也等不来一句道歉。”
师尊心怀苍生，大道无情。他守护了世间亿万生灵，护得人间烟火绵延，盛世安稳。可这盛世万千灯火之中，从来没有一盏，是留给苏烬的。他渡尽天下人，唯独不肯渡她一人。
远处墟城街巷，传来市井人间的欢声笑语。机械齿轮转动，霓虹流光辗转，世间依旧热闹鲜活。昔日并肩的旧友，各有各的圆满归宿。有人宗门昌盛，弟子满堂；有人归隐山林，风月相伴；有人儿女绕膝，岁岁安然。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苏烬，被困在轮回的囚笼里原地打转，耗尽全部魂魄，才亲手打碎这座牢笼。
可打碎牢笼之后，外面也没有属于她的归处。
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巨大的龙瞳滚落滚烫的龙泪，砸在青石地面，瞬间腐蚀出浅浅凹痕。“您可以随我退回幽深地底，远离三界纷争，从此不问世事。”
苏烬轻轻摇了摇头。
退到哪里，又能逃去哪里？千万轮回刻入魂魄的伤痕不会消失，那些世人强加在她身上的罪孽污名，不会因为她放下情爱，就被三界众生抹去。她颠覆秩序，掀起战乱，手上沾染无数血债，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纵然她初衷是为解开天道枷锁，护师尊周全，可在世人眼中，她永远是那个嗜杀叛道的魔女女帝。
三界之中，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回去昔日宗门，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旧人相见只剩隔阂；登临九天仙域，那是师尊所在的地方，她不想再靠近半分；归隐凡尘人间，世间到处流传关于她的恐怖怪谈，人人畏惧魔女的名号。
她哪里都回不去。
苏烬缓步走下白玉台阶，破碎的帝袍拖过满地玉屑与灰烬。曾经一步一履，皆是万民跪拜，如今孤身一人，脚下只有冰冷残片。墟城的浓雾层层涌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半掩在朦胧蒸汽之中。
收容塔厚重的铜铁大门缓缓开启，卷宗书页哗哗作响，无数记录世间异常的档案一页页翻过。序列007的卷宗正在褪色，即将归于空白，这一场旷古情劫，即将从世间异常记录之中彻底抹除。从今往后，再过百年千载，世间甚至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苏烬的女子，以千万轮回，去追逐一场无望的爱恋。
不会有人记得她的挣扎，她的隐忍，她的牺牲。世人只会口耳相传，曾经有一位穷凶极恶的魔女，莫名销声匿迹，是天道降罚，恶有恶报。
没有人知道，她是亲手耗尽自我，才挣脱这场无解的宿命。
“不要随我。”苏烬侧过头，对着身后巨大黑龙轻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共生契约，就此解除。千年相伴，辛苦你了。往后，你寻一处深海幽谷，自在逍遥，不必再被我的命运捆绑。”
黑龙浑身巨震，鳞甲震颤，哀鸣响彻整片浮空墟城。共生契约是千年之前以魂魄缔结，一旦解除，它也要承受重创。它不肯离去，巨大的身躯匍匐在地，龙头死死抵住地面，不愿听从。
“走吧。”苏烬的语气没有半分回转余地，“陪着我，只有无尽荒芜。你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余生。”
一缕微弱白光自苏烬指尖升起，轻轻触碰黑龙额头龙角。纠缠千年的魂魄羁绊寸寸断裂，一道刺眼的光闪过，黑龙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那层轮回反噬的灰白霜雾褪去大半，可它眼底的悲恸，却愈发浓重。它盘旋在空中，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愿离去，巨大的影子笼罩在苏烬身上，像是想再多守护她片刻。
苏烬不再看它，转身向着浮空墟城最边缘走去。那里是世界裂隙的边界，铜锈管线到此断绝，霓虹灯光到此消散，外面是无边无际，没有日月星辰的混沌虚空。
风卷着细碎灰烬从她身侧掠过。
她不再是女帝，不是魔女，不是万众瞩目的魔法少女，也不是那个执念深重，千万次回溯时光追逐师尊的痴人。所有身份尽数剥落，剩下的，仅仅是一具饱经沧桑，伤痕累累的魂魄。
千万次逆天改命，妄图求一个圆满，到最后才懂，有些故事从开篇就写好了结局。不是不够努力，不是爱的不够赤诚，只是那个人的大道之中，从来就没有为她预留过半分位置。她的一往情深，于他，始终是扰乱道心的劫。
她不恨了，却也无法原谅。不期盼了，可过往的伤痕依旧刻骨铭心。
虚空裂隙呼啸的冷风扑面而来，撕扯她单薄的衣料。身后远处，依旧能听见墟城内部永不停歇的齿轮轰鸣，人间的烟火遥遥传来，那是师尊舍命守护的苍生盛世，热闹，温暖，却与她毫无干系。
苏烬抬眼，最后遥遥望了一眼九天云海的方向。那里白衣仙尊的气息已经淡得无影无踪。
“师尊，就此别过。”
这一次，没有不甘的质问，没有卑微的祈求，没有泣血的告白。只是一句极淡的告别，了结跨越千万轮回的一场痴恋。
她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人缓缓向着混沌无边的虚空坠落。没有粉身碎骨，没有魂飞魄散，只是魂魄一点点消融在无尽虚无之间。爱恨、记忆、荣光、罪孽，一点点弥散开来。不会转世，不会重生，不会再有下一次轮回回溯，不会再有重逢，亦不会有来世相逢的虚妄期盼。
从此世间，再无苏烬。
黑龙在后方发出撕心裂肺的长鸣，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可解除契约之后的屏障将它牢牢挡在边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无尽黑暗缓缓吞没。
浮空墟城的机械钟摆，终于停止倒转。铜质齿轮咔咔几声轻响，归于正常时序。收容塔之中，序列007那卷卷宗彻底褪成一张空白纸页，安安静静落在成堆档案之间。
岁月缓缓流转，人间依旧岁岁升平。
后来，墟城之中依旧流传无数灵异怪谈。人们谈起曾经那位权倾三界的魔女女帝，都说她作恶多端，最终自食恶果，消散于天地之间。
没有人知道，千万次时光回溯，千万次奔赴，千万次破碎。
没有人记得，曾有一个人，耗尽全部一生与轮回，爱到一无所有。
万家灯火万丈星河，世间人人皆有归途，唯独她，万溯，烬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