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溯烬无归·续
混沌虚空的吸力缠上苏烬衣袂的刹那，并未将她立刻撕扯消散。
方才散尽的只是维系女帝权柄与轮回回溯的灵力，她历经千万次轮回淬炼的魂魄，依旧残破却顽固地依附在躯壳之上。下坠的失重感裹着刺骨寒凉，耳边再没有墟城永不停歇的齿轮轰鸣，也没有收容塔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响，四下只有无边死寂，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处停滞。
她本以为就此归于虚无，彻底从三界的痕迹里抹除。可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攥住她摇摇欲坠的魂魄，硬生生将她拽离虚空裂隙。
等意识重新回笼时，苏烬发觉自己跌坐在一片漫无边际的忘川河滩。
河水漆黑如墨，缓缓流淌，水面倒映不出半分人影，只有万千破碎的记忆碎片浮浮沉沉，那全是属于她的过往。年少时一身纯白战衣，作为魔法少女受万民朝拜；海棠树下，她仰起脸，满心欢喜望着白衣师尊；登基大典，玄色帝袍加身，眼底只剩化不开的荒芜；还有无数次轮回里，山野茅屋之下，她孤身守着稚子，听孩童软糯唤她，四下却只有冷风应答。
千万次求而不得的画面，一一在河面流转。
共生契约已经解除，黑龙凄厉的哀鸣隔着一层界壁遥遥传来，越来越远，终究消散。她再也感受不到那一份千年相伴的温热羁绊，魂魄空荡荡的，像被剜去一大块。
忘川岸边没有日月，没有蒸汽霓虹，更没有铜铁管线。此处是轮回夹缝，是所有被天道判定为“异常执念”最后的囚笼。她没有坠入轮回转世，也没有彻底湮灭，天道不肯给她解脱，也不肯许她新生，只将她丢进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夹缝，让她独自咀嚼所有过往。
“连消散，都成了奢望。”苏烬低声自语，指尖探向忘川黑水，河水触碰到皮肤，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痛感，千万次轮回的伤痛一齐翻涌上来。
放下执念，从来不等同于遗忘。
她不再渴求师尊回头，不再赌上时光去换一次回眸，可那些刻进魂魄的记忆不会凭空消失。爱已经被千万次落空磨得一干二净，余下的不是滚烫的痴恋，是钝重绵长的伤痕，每呼吸一次，便隐隐作痛。
不知在河滩静坐了多久，远处水波微动，一道清逸白衣踏水而来。
是师尊。
苏烬的心脏骤然缩紧，却再没有半分悸动。千万轮回里，她无数次梦见这个身影，追逐这个身影，为这道背影颠覆乾坤，献祭一切。如今真人站在咫尺之前，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死水。
师尊衣摆不染半分尘污，依旧是那副悲悯清冷的模样，心怀苍生，大道在肩。他本该在九天之上守护世间烟火，却不知为何踏入这片执念囚笼。
“你的执念已自行消解，本该归于虚无，魂魄却因千万次回溯染上时空烙印，无法彻底湮灭。”他的声音清浅平和，一如往昔，带着俯瞰众生的悲悯，却独独没有半分属于私情的温度，“天道念你虽行悖乱之事，初心未存恶念，许你一个重入轮回的机会，洗去前尘，忘却过往，做一介普通凡人。”
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恩赐。忘掉所有痛苦，忘掉爱恋，忘掉骂名，忘掉千万次撕心裂肺的轮回，从此一世寻常，无爱无恨，安稳度日。
苏烬缓缓抬眼，望着这一位她追逐了无数岁月的人。
过往千万次轮回，她梦寐以求的，不过是他一眼垂怜。为了那一点温柔，她甘愿堕入深渊，背负魔女骂名，颠覆盛世秩序，一次次碾碎自己。可如今恩赐摆在眼前，她只觉得无比荒唐。
“忘却？”她轻轻笑了，笑声沙哑悲凉，“将千万次的牺牲、千万次的破碎一笔勾销，当做从未发生过。师尊，世间哪有这么轻巧的事。”
“执念伤人，不忘，便永受煎熬。”白衣仙尊眉目不动，“放下，便是解脱。”
“我早已放下对你的情爱。”苏烬缓缓站起身，玄色残破的帝袍被忘川的风拂动，“可我不能把所有伤痛全部抹杀。我受过的苦，我背负的罪孽，我牺牲掉的一切，不该就这么轻飘飘一笔抹去。若是忘了，那千万个在轮回里苦苦挣扎的苏烬，又算什么？”
她可以不爱，却不能否认自己曾经活过。
仙尊静默片刻，白衣在无风的河畔微微浮动：“你执念祸乱时序，惊扰三界，造成无数动荡。重入轮回，是天道给予你的宽恕。”
“宽恕？”苏烬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雾，却没有泪水落下，“天道宽恕我，世人可曾宽恕我？那些骂名，那些妖魔的传闻，依旧留在浮空墟城的卷宗传说之中。所有人都记得魔女苏烬如何祸乱天下，无人知晓我每一步的身不由己。若是我喝下忘川，转世为人，世间依旧流传我的恶名，而我自己全然不知，这算哪门子解脱。”
千万轮回，她为他破开天道枷锁，扫清前路劫难，替他挡下无数看不见的灾厄。这些付出，他全部知晓，却从未放在心上。于他而言，苍生大道永远排在第一位，她所有的深情与牺牲，仅仅是一桩需要被度化的孽障。
他渡天下苍生，唯独不愿渡她。他能给的，只有遗忘。
“你执意困守过往，便是自寻苦吃。”师尊的声音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却依旧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苏烬望着他，忽然想起某一轮回溯，漫天烽火，她身受重伤，浑身浴血倒在雪地之中，遥遥看见他奔赴战场，救下万千百姓，途经她的身旁，脚步未曾有片刻停顿。那一幕，和此刻重叠。
千万次，皆是如此。
“大道万千，你的道是苍生万民。”苏烬的声音很轻，被忘川的风揉碎，“我的道，曾经是你。如今情爱散尽，我不想再借遗忘逃避。我不要轮回，不要新生。”
仙尊微微蹙眉：“留在此处，便要永困夹缝，受记忆啃噬，永生不见天光。”
“总好过抹杀掉全部的自己。”苏烬转过身子，不再看那道让她执念千年的白衣身影，“师尊，你走吧。回去守护你的盛世人间。从此，你护你的苍生，我守我的残魂，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再多劝一句。于他而言，该给的机会已经给到，是她自己选择了沉沦夹缝。他不能为一人，乱天道纲常。
白衣身影踏浪远去，一步步消失在忘川水雾深处，一如过往无数次，决绝离开，不曾回头。
这是最后一次相见。
苏烬缓缓蹲下身，坐在冰冷河滩之上，伸手捞起一片漂浮的记忆碎片。碎片映出年少的自己，捧着一束海棠，兴冲冲跑向师尊，眉眼灼灼，满怀少女赤诚的爱慕。指尖一碰，碎片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此后，夹缝之中没有昼夜，没有年岁。
她就这般独自留在这片死寂之地。偶尔会有来自人间的残碎传闻飘进夹缝，她听见浮空墟城的坊间故事，说书人讲起那位祸乱三界的魔女女帝，言语间尽是鄙夷畏惧，说她贪慕仙尊不得，因爱生恨，搅乱世间，最终恶有恶报，魂飞魄散。
没有任何人提起她千万次轮回的隐忍，没有人知道她所有身不由己的牺牲。所有真相，尽数掩埋在时光之下。
偶尔，她也能感知到外界黑龙的气息。解除契约之后，黑龙回到墟城之外的深海幽谷，不再被轮回反噬折磨，活得安然。可它依旧会日日向着虚空裂隙长鸣，声声唤着旧主，年年岁岁从未断绝。它进不来这片执念夹缝，只能隔着界壁遥遥相望。苏烬听得到那声声龙啸，却再也无法回应。
她会坐在河滩，一坐便是百载光阴。
不再痛苦嘶吼，不再疯狂回溯时光，也不再心生半分期待。只剩下一种安静、绵长的荒芜。爱已经消亡，恨也慢慢淡去，只剩下满身累累伤痕，陪着残魂岁岁年年。
也曾有一瞬间，她动过念头，若是当初从未遇见师尊，若是当年没有踏进宗门，没有生出那一场不该有的爱慕，她会不会拥有另一种人生。可世间没有如果，千万次轮回已经证明，重来多少次，故事的终点依旧是悲剧。
不知度过多少个无声春秋，忘川河滩之上，曾经漂浮的万千记忆碎片，一点点黯淡，慢慢消融。属于苏烬的痕迹，正在连这片夹缝之中，也要缓缓消失。
她不会湮灭，却会慢慢遗忘自己。不是主动喝下忘川的忘却，而是魂魄耗损之下，被动地一点点丢掉过往。先忘记热闹的墟城，再忘记昔日并肩的队友，后来，连那张刻骨铭心的白衣面容，也开始变得模糊。
到最后，或许她连自己为何困在此地都记不清，只剩一具茫然飘荡的残魂。
人间盛世依旧绵延不绝，师尊受万民敬仰，功德圆满，大道昌明。旧友各得圆满，黑龙安于深海，所有人都奔赴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唯独苏烬，困在轮回夹缝，前无来路，后无归途。
万溯千回，燃尽一身烬火，终究无处可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