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雪绒花熏香混杂着浓烈苦涩的草药味,顺着鼻腔直往肺里钻。
林墨是在一阵撕裂般的头痛中醒来的。
视线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垂落的乳白色薄纱帷幔,头顶绘着繁复而神圣的金色天使穹顶。
身下垫着的丝绒床褥软得近乎塌陷,却无法缓解浑身骨髓深处传来的刺骨疼痛。
“咳……咳咳……”
疼痛所带来的的咳嗽声,细弱、娇软,还带着一丝幼猫般的轻颤。
林墨猛地一僵。
这不是他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去摸自己的咽喉,却在看清伸出锦被的那只手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那是一只极其小巧纤细的手。
冷白如瓷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腕骨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指甲盖透着病态的白色。
顺着衣袖往下看,单薄的纯白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遮掩不住微凸分明的锁骨与格外娇小的少女身段。
“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墨试图开口,可吐出的依旧是绵软的少女嗓音,带着几分许久未尽谁的干涩。
没等他从剧烈的荒谬感中抽离,后颈处蓦地泛起一阵灼烫。
嗡——
意识深处,一枚散发着纯净金辉的神圣符文骤然亮起。
繁复的禁术铭印化作层层叠叠的流光,伴随着一段温和、平静,却透着无尽疲惫与歉疚的轻柔意念,潮水般涌入脑海:
【来自异界的纯洁灵魂……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将你唤至此地。】
【我是奥瑞莉娅,黎明圣廷第三十七代代行圣女。这具身躯的光髓已然枯竭,但在深渊大潮逼近的关口,教廷与这片大陆不能失去白冕图腾的庇护。】
【我以最后的力量请求你:请替我活下去,作为‘奥瑞莉娅’维持六个月的平静。】
【在这六个月里,密室的宝藏、圣女的冠冕与一切权柄皆任你支取。六个月后契约期满,禁术铭印自会为你重塑一具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健康身躯与新生命。】
【起居注与习惯手记已留于暗格。请原谅我的自私……活下去,替我看看未曾见过的风景。】
意念消散,后颈的灼痛逐渐沉寂为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烙印。
林墨仰面躺在奢华的病榻上,胸膛剧烈起伏。
穿越了。
而且是接手了一个随时可能暴毙、身处政治与神权漩涡正中心的绝美病弱圣女,以她的身份生活半年。
“六个月……只要熬过六个月就能重获新生……”
林墨咬着发白的下唇,强撑着虚软无力的手臂试图坐起身。
然而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仅仅是撑起半边身子,四肢百骸便传来阵阵针扎般的虚脱感,宽大的丝绸睡袍滑落肩头,大片冷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沉重的睡袍下摆缠住了纤细的双腿,林墨重心一歪,狼狈地跌回层层软枕之中,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虚汗。
不行,这具身体根本使不上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梳理着前身残存的零碎记忆。
就在这时。
“吱呀——”
厚重沉香木雕花寝殿的大门被极轻、极稳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林墨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屏风后转出一道端庄温润的身影。
来人留着一头齐肩的栗色短发,头戴整洁洁白的修女软帽,一身素雅的深蓝修女袍衬出温婉的身姿,手中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银质药盘。
近侍修女长,露易丝·卡特。
与原圣女一同在修道院长大、世界上最熟悉奥瑞莉娅的人。
露易丝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了床榻上林墨那双浅金色的清澈眼眸。
“铛啷。”
银盘上的汤匙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露易丝整个人僵在原地,温润的杏眼里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随即迅速被水雾与狂喜所填满。
“大人……您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与颤抖,快步走至床榻前,将药盘稳稳搁在床头柜上。
林墨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极力回忆着前身的仪态,抿紧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垂下眼睫,摆出一副大病初愈后的冷淡与虚弱。
“……嗯。”
短促的一个音节,带着少女天然的清冽与沙哑。
露易丝眼眶泛红,双手合十低声默祷了一句“赞美晨光”,随后极为自然地在床沿坐下,端起温热的白瓷药碗。
“主教大人说您的光髓已经沉寂,甚至……甚至让我们准备白冠送葬礼。”
露易丝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林墨唇边,柔声道:“我就知道,主从未真正放弃祂最虔诚的冠冕。先把药喝了吧,白芷草刚熬出来的,还温着。”
药匙递到了嘴边。
浓郁发苦的草药味直冲鼻梁,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林墨下意识有些抗拒,但看着近侍那双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眼眸,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微微启唇,将滚烫发苦的药汁咽了下去。
真苦。
药汁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苦意直冲头顶。
林墨下意识蹙紧眉,眼尾不受控地漫上一层薄泪。
但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是顺从且安静地一口接着一口咽下,喉间随着吞咽微弱地起伏着。
直到一整碗药汁见底,露易丝眼底的紧张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她放下药碗,从袖中抽出一方带着淡淡雪绒花冷香的雪白丝绢,俯下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擦拭林墨唇角残留的药渍。
微热柔软的指尖裹着丝绢,轻轻触碰到了敏感的唇瓣。
作为心理上完完全全的异性,被另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孩如此亲昵、无死角地贴近侍奉,林墨浑身骤然一僵,几乎是出于生物本能地微微侧过头,向后避开了几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露易丝的手指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中。
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
在过去的十余年里,无论是换药、更衣还是病痛折磨时的拥抱,奥瑞莉娅对她的触碰从来只有依恋与习惯,从未有过这般近乎‘男女避嫌’式的生涩躲闪。
林墨瞬间意识到了这给问题,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然而露易丝并没有出言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了林墨两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绢,将眼底所有的惊疑尽数敛去,动作极其轻柔地拉过天鹅绒锦被,替林墨盖至胸口,细致地掖好了被角。
“您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必勉强自己说话。”
她的声音甚至比方才还要柔和几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林墨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想闭上眼平复剧烈的心跳。
突然。
“踏……踏……踏……”
寝殿外原本寂静死沉的空旷长廊上,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阵极其沉重、冰冷的铠甲踏地声。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与毫不掩饰的凌厉压迫感,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正笔直地逼向这间寝殿。
露易丝替林墨掖被角的手指倏地一紧。
她迅速站起身,面色微凝,下意识地侧移了半步,用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床榻与大门之间。
随后,她低下头,附在林墨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耳语:
“是审判骑士团副统领,安娜贝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