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才勉强撑着没有在侍从们面前瘫软下去。
待回到圣女寝殿内室,屏退所有外间侍女,她才身子一软,缓缓滑靠在那面精致的雕花屏风上。
“呼……活过来了……”
林墨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解开喉口那枚象征黎明冠冕的金曜石搭扣。
指尖已经因为神圣力的极度透支还在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褪去层层叠叠、重达数十斤的纯白圣女大礼服,解下死死箍在腰腹处的鲸骨束腰时,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混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纤细脆弱的腰肢。
冷白如瓷的肌肤上,清晰地印着两道深红色的勒痕,连带着微凸的肋骨下沿都泛着淡淡的淤红。
这具身躯实在是太娇小、太瘦弱了。
脱下那双紧绷勒肉的纯白丝袜,光裸的脚踝踩在厚重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甚至有种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感。
热气蒸腾的浴室里,早已备好了飘着白芷草与干雪绒花的温水浴桶。
林墨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酸痛的身躯浸入温热的水中。
“唔……”
温水没过单薄锁骨的瞬间,毛孔仿佛全部舒展开来,让她忍不住溢出一声舒适的轻哼。
她闭上眼,双手轻轻揉按着被束腰勒得生疼的肋骨,任由带着草药香气的热汽拂过湿润的面颊。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
孤儿院中腐化的恶臭、濒死孩童绝望的颤抖、神圣力在掌心的灼热,以及……脱力倒下时,安娜贝尔冰冷却可靠的臂弯。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扮演游戏。
那些痛楚、眼泪与信仰,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殿下,水温还合适吗?”
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药香飘入,屏风后传来了近侍露易丝温润的声音。
“合,合适的……”
林墨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水底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着水雾的浅金色眼眸和通红的鼻尖。
面对这位近侍毫无防备的贴身侍奉,拥有二十几年男性记忆的她还是免不了本能的羞赧与局促。
露易丝端着托盘绕过屏风,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神药汤,以及一套柔软的月白色丝绸睡袍。
“今日在西区孤儿院,您透支了太多光髓之力。”
露易丝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神色平静地拿起宽大的吸水棉巾,走到浴桶旁,“若是不好好温养,今夜旧伤又该发作了。”
“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露易丝。”
林墨小声说道,在露易丝温柔的搀扶下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水珠顺着白皙的背脊与微卷的银发滑落,即便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骤然接触微凉空气的皮肤还是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露易丝极有分寸地垂着眼帘,迅速用柔软的浴巾将她整个人裹住,手法熟练而轻柔地擦拭着水渍。
在换上那件宽松顺滑的丝绸睡袍时,露易丝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墨的后颈。
那里烙印着极淡的禁术契约痕迹。
林墨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般,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耳根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露易丝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体贴地替林墨系好睡袍腰间的丝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
寝殿内,数盏安神烛静静燃烧,昏黄温暖的火光在雕花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墨坐在梳妆台前,捧着那碗微苦中带着丝丝甘甜的草药汤,小口小口地抿着。
露易丝站在她身后,拿起一把温润的象牙梳,一下又一下、耐心地为她梳理着那头及腰的银白色长发。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梳齿穿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
“殿下。”
露易丝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嗯?”林墨捧着药碗,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近侍。
露易丝的神情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温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追忆。
“今天在孤儿院里,看着那些哭泣的孩子,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
象牙梳顺着长发滑到发梢,露易丝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
“那年白冕雪峰下了一整夜的暴雷雨,修道院的屋顶漏了水。您那时候也才这么高,吓得整夜躲在被子里发抖,抓着我的袖子,哭着说最怕打雷和黑暗……”
林墨握着瓷碗的指尖僵住了一下。
原本温热的药汤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有些烫手。
雷雨?躲在被子里哭?
林墨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前任圣女留下的手记与起居笔记里,记录了各种繁复的礼仪、神官的人际关系、密室的机关,甚至每日服药的剂量……
但唯独没有记载这种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知晓的童年琐事。
林墨的喉咙微微发紧,心跳在胸膛里不可遏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该怎么回答?
顺着对方的话伪装附和,说“是啊,那时候多亏有你”,还是编造一个拙劣的借口掩饰过去?
不。
在这个自幼陪伴原主长大、熟悉原主每一个微小呼吸起伏的大侍女面前,任何谎言都苍白得像纸。
林墨在铜镜里看着那双倒映着烛光的浅金色眸子。
良久。
她没有试图去圆谎,而是轻轻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了梳妆台上,转过了身。
宽大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与那张尚带着病容的精致小脸。
林墨仰起头,迎着露易丝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琉璃般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澄澈与坦荡。
“露易丝。”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柔软,带着一丝透支后的沙哑:“从前的我……或许真的很害怕雷雨和黑暗。”
她微微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依然有些颤抖、却在白天拯救了濒死孩童的双手。
“但现在,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天灾与雷鸣……”
林墨重新抬起眼眸,神情极其认真地看着露易丝:
“我更害怕在灾难降临的时候,自己只能无能为力地躲在后面;我更害怕辜负那些跪在地上向我祈求的人;我更害怕,护不住身边像你这样好的人。”
烛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哔剥”脆响。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露易丝握着象牙梳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凝视着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甚至连一套厚重大礼服都能将其压垮的少女。
神态是陌生的,语气是陌生的,连面对亲近触碰时的羞怯本能也是陌生的。
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纯粹,以及那份毫无杂质的真诚与执拗……
却比这世上任何伪装都要耀眼。
露易丝的脸颊不知何时微微泛起了一圈极浅的红晕。
她没有去追问“你到底是谁”,也没有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薄纸。
那些原本横亘在心头的警惕、悲伤与疑虑,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释然悄然融化。
“殿下长大了……”
露易丝极轻地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波澜尽数敛入眼底。
她收起象牙梳,从腰间解下一枚散发着幽幽清香的雪绒花织锦香囊,俯下身,极其温柔地将其系在林墨纤细的腰间。
“这枚安神香是用白冕山巅初雪凝成的雪绒花配的,能温养光髓。”
露易丝伸出双手,温柔地替林墨理了理睡袍的衣领,轻声道:
“只要您想做,黎明圣廷的荣光便会一直庇佑着您。而我,会永远在您身后,替您整理好每一道裙摆。”
林墨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了一抹释怀而温暖的浅笑。
“谢谢你,露易丝。”
喝完了温热的药汤,林墨整个人陷进了宽大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之中。
厚重而温暖的丝绸被褥将她紧紧包裹,草药与雪绒花的香气在鼻尖弥漫,带走了最后一丝紧绷与疲惫。
露易丝吹熄了外侧的大部分烛台,只留下一盏幽微的床头夜灯,随后躬身退出了寝殿,将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内重归寂静。
林墨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昏黄的烛光,凝视着自己手腕上的香囊与后颈处隐隐发烫的契约铭印。
原本,她只是一个意外猝死、为了报酬和苟全性命而答应六个月替身契约的异界来客。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如履薄冰、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差事。
但现在,看着全心全意守护包容自己的近侍,回想着孤儿院里那些重获新生的笑脸,甚至想起那位虽然冷面如霜却在她倒下时毫不犹豫抱住自己的女骑士……
林墨在被窝里默默攥紧了拳头。
既然已经接下了这副冠冕,既然占了奥瑞莉娅的身体与身份。
那么接下来的五个多月里,她就绝不能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战战兢兢的提线木偶。
哪怕只有六个月。
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圣女演得堂堂正正、漂漂亮亮。
……
寝殿外。
幽暗冰冷的长廊内,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沉重的猩红帷幔。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银暗色身影静静立在回廊拐角的阴影深处。
审判骑士团副统领安娜贝尔并未褪去白天的铠甲,冰冷的剑鞘斜挂在腰侧,墨蓝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的掌心摊开。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留影测能水晶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水晶的内部,正缓慢回放着白天孤儿院里那场震撼人心的神迹。
那并非教廷传承千年的任何一种标准大净化术式,而是一种以极其精密、高效甚至近乎解构般的轨迹运转的纯粹圣光。
优雅、理智,却又带着令人震撼的温润生机。
那不是旧日那位体弱多病、恪守神典教条的圣女殿下能够施展出的力量。
安娜贝尔缓缓握紧了五指,将水晶重新收回皮囊之中。
她转过身,深邃如寒潭的墨蓝色眼眸穿透幽暗的回廊,久久凝视着那扇隐隐透出暖黄色烛光的寝殿窗扉。
女骑士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铁甲手套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白天将那具单薄娇躯揽入怀中时,那温软而剧烈的心跳触感。
“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安娜贝尔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中散去,没有激起半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