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繁复的马车在泥泞坑洼的石板路上一阵颠簸,最终停在了一栋斑驳阴暗的石砌建筑前。
空气里弥漫着下城区特有的潮湿发霉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苦艾草与劣质熏香。
林墨微微吸了口气,只觉得胸口被紧身束腰勒得发紧。
她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身上层层叠叠的银丝滚边白缎长裙,抬起右手,提起沉重的裙摆,踏着皮靴踩上车夫放下的脚踏。
这具纤弱的身躯只有不到九十斤,骨架娇小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她集中注意力去维持平衡。
“殿下,请当心脚下。”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提醒声。
安娜贝尔按着腰间的长剑,利落地跃下马车,墨蓝色的高马尾在风中微微扬起。
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如鹰隼般死死锁在林墨微晃的脚踝与裙摆之间。
太僵硬了。
无论看多少次,这位“圣女殿下”提裙与挪步的重心,都与过去那位自幼接受严苛宫廷礼仪熏陶的奥瑞莉娅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反倒像是个头一次穿上昂贵礼服的冒失平民。
林墨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刺骨视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走入孤儿院厚重的橡木大门。
大厅内昏暗逼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几名身穿粗布灰袍的修女早已带着数十名骨瘦如柴的孩童战战兢兢地跪伏在两侧,连头都不敢抬起。
陪同前来的教廷执事快步上前,神色冷淡地将一柄镶嵌着白水晶的沉重黄金圣杖递向林墨。
“圣女殿下,按照教廷典仪,您只需隔着这道隔离轻纱,向罪民之后挥洒圣水、默诵第三圣咏即可完成抚慰。”
执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与嫌弃。
“这些贱民身上满是污秽与跳蚤,万不可污了您的圣躯。”
林墨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内侧偏厅的木门却被猛地撞开。
“救救他……求求教廷的大人们救救这孩子!”
一名年轻修女抱着一个用破烂毛毯包裹的幼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
“他昨夜在城墙外捡柴,被裂谷溢出的污秽之风吹到,现在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
全场骤然一静。
教廷执事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嫌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放肆!深渊秽气感染者怎能冲撞圣驾?快拖下去,送进隔离净化所!”
在教廷的规矩里,所谓送进隔离所,不过是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毛毯滑落了一角。
林墨看得很清楚,那是个只有四五岁大的男孩,整张小脸惨白如纸,唇瓣乌紫,双眼无意识地向上翻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搐声。
更可怖的是,自他紧攥的小手手背开始,一道道如蛛网般的黑紫色秽斑密密麻麻地在手臂上蔓延。
高热惊厥,伴随急性深渊侵蚀。
林墨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在现代,高热抽搐伴随呼吸道阻塞,几分钟内就能要了一个幼童的命。
“退下!按律当诛!”
执事尖声呵斥,身后的两名圣殿卫兵立刻拔剑上前,准备将修女和孩子强行拖开。
“住手。”
一道清脆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大厅内骤然响起。
林墨根本没有理会执事递过来的黄金圣杖。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无比尊贵的圣女双手撩起价值千金的雪白丝缎长裙,毫不在意冰冷肮脏的泥水与尘土,径直单膝跪在了粗糙斑驳的石砖地上。
“殿下!”
执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安娜贝尔瞳孔骤缩,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深渊秽气的传染性极强,哪怕是身具光髓的圣职者,若是肉体直接触碰未经处理的腐化源,也会承受剧烈的反噬之痛。
然而林墨根本没有片刻犹豫。
她伸出手,一把将那个脏兮兮的幼童轻柔地揽入了怀中。
裙摆浸染了泥泞,昂贵的银丝刺绣瞬间沾上了污渍。
“散开,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
林墨急促地指挥着,现代急救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伪装与恐慌。
她一手托住孩子的颈后,将他的脑袋轻轻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管;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孩子颈间被汗水浸透、死死勒住皮肉的粗麻领扣。
安娜贝尔快步上前,正要拔剑斩断可能蔓延过来的秽气,动作却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林墨从怀中掏出那方绣着黎明神徽的精美丝绢手帕,没有半点嫌恶地擦拭着孩子嘴角溢出的白沫与额头上滚烫的冷汗。
少女琉璃般的浅金色眼眸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性怜悯,也没有教廷神职人员惯有的冷漠与傲慢。
只有最纯粹、最焦急的痛惜。
“没事的……别怕,深呼吸……”
林墨用手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抚摸,嘴唇微颤,下意识地哼唱起一段轻柔平缓的旋律。
不是第三圣咏,也不是任何教廷记载的宏大祈祷词。
那只是一段在异界用来哄受惊孩童入睡的简单摇篮曲调。
“殿下!不可不用圣器与导引咒文,纯粹肉身引导会抽干您的——”
执事惊恐的劝阻声戛然而止。
大厅之中,忽然亮起了一抹光。
那不是教廷典籍中所描述的、威严炽烈如永恒烈阳神罚的光辉。
那是自林墨掌心悄然化开的柔和的浅金色光芒。
如初春消融冰雪的溪流,亦如冬夜穿透窗棂的微暖晨曦。
林墨闭上双眸,体内那股属于圣女的浩瀚光髓被心底最真切的怜悯彻底引动,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毫无保留地涌入幼童冰冷残破的经络之中。
温润的光晕如水波般荡开,将林墨单薄的身影与怀中的幼童整个包裹在内。
幼童手臂上那些狰狞可怖的黑紫色蛛网状秽斑,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瞬间,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发出滋滋的微响,化作一缕缕黑烟蒸发在空气中。
孩子的抽搐停止了。
身上的高热以惊人的速度退去,微弱短促的喘息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幼童紧绷痛苦的小脸慢慢舒展开来,在林墨温柔的怀抱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她冰凉的锁骨,发出了一声安心的嘤咛,沉沉睡去。
整座大厅如死一般寂静。
没有冗长的祭天祷词,没有圣器的神力增幅。
仅仅相拥,便在呼吸之间净化了深渊的秽气。
周围跪着的修女与孤儿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带头呜咽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地将头贴在地上,发出了发自肺腑的颤抖高呼:
“白冕之鸢,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林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而,体内光髓在瞬间被抽离大半的空虚感如潮水般反噬而来。
她只觉得眼前猛然一黑,脑袋嗡嗡作响,纤弱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宫廷长裙,整个人脱力地向后仰倒而去。
啪!
一只覆盖着冰冷精钢甲胄的手臂快如闪电般穿过虚空,在林墨倒地的瞬间,极为稳健地横揽在了她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腰肢上。
安娜贝尔一步踏前,顺势将脱力的少女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隔着冰冷的胸甲与层叠的薄纱,女骑士的掌心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怀中少女那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因透支而微颤的单薄脊背。
她太轻了。
轻得就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花。
安娜贝尔低头凝视着怀里的林墨。
少女银白色的微卷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额角满是虚汗,那双先前总是带着几分局促与闪躲的浅金眼眸,此刻虽然黯淡,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你,安娜贝尔。”
林墨虚弱地牵了牵嘴角,借着女骑士手臂的力道,极其勉强地撑着石砖站稳了身形。
她转过头,看着满屋子泪流满面、虔诚叩首的平民与修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昂贵裙摆,心底深处原本那份单纯为了“在异世界活下去”的惶恐与疏离,不知何时悄然被一种沉甸甸的情绪所填满。
这片大陆是残酷的,这里的深渊是真实的,这些生命所承受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六个月。
林墨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既然借了奥瑞莉娅的身份与力量,那么在这半年的契约期内,她绝不仅仅要做一个提线木偶。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当好这个圣女。
一旁,安娜贝尔原本准备收回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顿了顿。
感受着少女残留在臂弯处的微弱体温,女骑士那双常年冰冷的墨蓝色眼眸中,某些坚不可摧的戒律与审判执念,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她扶在林墨腰侧的铁甲手套,下意识地收紧了半寸,又在少女察觉前无声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