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湿的地下暗室内,一根泛着淡绿微光的硫磺蜡烛正在无声地燃烧。
刺鼻的焦糊气味在逼仄的石室里弥漫,将围坐在石桌旁的几道苍老阴影衬得扭曲可怖。
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被枯瘦的手指重重拍在桌面上。
“在石阶上裹着骑士的披风喝茶、在凡俗孤儿面前展露那种轻佻的浅笑……”
坐在首位的老者缓缓抬起头,猩红色的宽大主教法袍下,露出一张布满老年斑却目光如鹰隼般阴鸷的面孔。
正是教廷守旧派的枢机主教,马尔斯。
“这是那位‘白冕之鸢’会做出的事吗?”马尔斯主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冷笑。
“以前的奥瑞莉娅,眼里只有深渊裂谷与神律,何曾对那些蝼蚁投去过哪怕一丝多余的目光?”
方才潜藏在庭院二楼阴影中的亲信神官躬身附和:
“主教大人所言极是。自从三天前圣女在寝殿‘苏醒’,她的言行便处处透着古怪。”
“她不仅刻意回避圣水净手的高阶仪式,连走路的重心都显得轻浮虚弱。属下怀疑,她重病之后,不仅光髓彻底崩毁,内里甚至可能已经被低劣的邪灵鸠占鹊巢。”
石桌周围的几名老派神官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神色间既有恐惧,更有难以掩饰的贪婪。
圣女是教廷至高无上的精神图腾,也是压在他们这些主教头顶最沉重的枷锁。
如今这尊不可侵犯的白玉雕像自己裂开了缝隙,那便是他们彻底将神权与裁判所收入囊中的最好时机。
“无论她是神力尽失的废人,还是居心叵测的邪物,教廷的冠冕都绝不能戴在这样一件破绽百出的皮囊上。”
马尔斯主教冷哼一声,从宽大的法袍内侧取出一只被层层铅条与封印符文缠绕的黑铁匣。
铁匣拿出的瞬间,暗室内的温度猛得下降了几分,连跳动的硫磺烛火都泛起了一层不祥的黑晕。
马尔斯枯槁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铁匣上的咒文,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毒:
“这是三十年前从黑曜裂谷深处带回来的‘黑曜圣髑’。外表与曜白灵骨一般无二,内里却早已被高阶深渊死气彻底侵蚀。”
“明早孤儿院祈福大典,正是各方教区主教与帝国使节列席的重大场合。你们负责调换祭器,将这枚圣髑放在祈福神龛的正中央。”
亲信神官瞳孔微缩,随即泛起心领神会的狞笑:
“若是真正的圣女,光髓自然能瞬间压制并净化这股死气;但如今她现在的神力不过是强撑的空壳。
“在她触碰圣髑的瞬间,深渊反噬便会当场撕裂她的伪装,甚至引爆黑血,让她在万众瞩目下沦为污秽的异端!”
“去办吧,做干净点。”马尔斯挥了挥衣袖,阴冷的目光投向暗室顶端那片冰冷的石砖。
“教廷不需要一个心慈手软的少女,只需要握在老夫手中的权杖。”
……
圣女寝殿内,柔和的月光穿过彩色琉璃窗,洒在一人高的雕花落地穿衣镜前。
林墨正两手抓着那件沉重繁复的黎明神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穿进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蚕丝衬裙,以及被紧身束腰勒得微微发胀的纤细腰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具身体只有四十来公斤,骨架十分娇小,偏偏教廷的盛装神袍用料极尽奢华沉重,光是后摆上镶嵌的细碎秘银与光辉石,重量就不下十斤。
她试着提着裙摆往前迈了半步,脚踝上被磨破的皮肉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嘶!”
林墨身子一歪,不得不用手扶住身旁的梳妆台,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冷瓷般光泽的小腿,以及紧裹在纤薄丝袜下的娇小足弓,她心里满是荒谬与羞耻的撕扯感。
几小时前,她还在月下石阶上,以一种娇弱的姿态从那位冷面女骑士安娜贝尔手里讨到了一杯温热的薄荷茶。
想起安娜贝尔抱住她时耳尖泛起的那抹红晕,林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但这份短暂的轻松很快就被现实压垮。
明天一早就是孤儿院的联合祈福大典。
按照前任圣女留下的起居备忘录,那是一场需要全程站立近两个小时、并在百名信徒面前展现绝对神圣威仪的公开露面。
“六个月……只要熬过六个月就行。”
林墨轻轻抚摸着自己后颈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契约金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站直身体,在镜子前反复地练习着肃穆而冰冷的微笑。
与此同时,教廷地底的古老档案室内。
几排高耸的胡桃木书架在昏暗的油灯下投下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干草药的气味。
露易丝手里提着一盏泛着微光的手提灯,修长纤细的指尖在厚重的羊皮纸卷宗上飞速划过。
作为圣女宫的大侍女,明日祈福大典的所有礼器清单与交接流程,都需要经由她的手进行最终封签。
然而,当她的指尖停留在“圣物库第三调拨单”的末尾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原本应该存放曜白灵骨的封印编号上,赫然盖着一枚属于枢机主教私印的暗红色蜡戳。
而在那行极不起眼的调阅备注栏里,用古神圣语草草写着一行已被划掉的小字——“黑曜遗骸,极度危险,封存”。
“他们怎么敢……”
露易丝的呼吸瞬间停滞,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
前任圣女曾亲口告诫过她,那是足以腐蚀曜辉侍奉者心智的深渊死物,唯有巅峰时期的光髓才能压制。
而如今躺在寝殿里的那位……
露易丝甚至不需要去深究林墨究竟是不是原来的奥瑞莉娅,她只知道。
现在那个连走快两步都会气喘、喝药怕苦需要含蜜饯、脚踝磨破了会委屈得眼眶发红的单薄少女,一旦在明日的大典上赤手触碰到那件死物,下场一定不会好到哪去!
“不行,必须马上告诉她!”
露易丝猛地合上卷宗,将风灯留在桌上,甚至来不及整理她的栗色短发与修女帽,提着深蓝色的长裙。
她不顾教廷森严的宵禁规矩,像一只灵鹿穿过幽暗曲折的地下回廊,朝着顶层的圣女寝殿飞奔而去。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随后“咔哒”一声,门栓被从里面反锁。
林墨正对着镜子别扭地整理领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去:“露易丝?怎么了这么急?”
话音未落,带着一身夜风寒气与白芷草药香的身影已经扑到了近前。
露易丝一把抓住了林墨的手腕,因为极度的惊慌与奔跑,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露易丝?”林墨感受到了对方指尖刺骨的冰凉,心头猛地一沉。
“殿下,听我说,不要出声。”
露易丝凑近林墨的耳畔,温热却急促的呼吸拂过林墨微敏感的耳廓,压得极低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明天的祈福大典……是陷阱。枢机主教他们调换了神龛里的圣物,换成了被深渊死气彻底侵蚀的黑曜圣髑。”
林墨瞳孔骤缩:“深渊侵蚀?”
“他们怀疑您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逼您当众失控,坐实神力崩毁甚至堕落的罪名!”
露易丝仰起头,那双向来温润如水的眼眸中此刻满是绝望与坚决:
“明天的大典绝对不能去,我现在就去安排马车,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带您离开白冕城!”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顺从、此刻却为了保护自己不惜背叛整个教廷的侍女,林墨原本慌乱的心跳反而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逃?
开什么玩笑。
六个月的契约才刚开始,而且一旦逃跑,背着伪圣女的名头在深渊大潮将至的异界大陆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少女能活过几天?
林墨反客为主,伸出双手,将露易丝那双冰凉颤抖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露易丝,看着我。”
林墨的声音清亮而沉稳,琉璃般的浅金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
“逃跑等于认罪。明天只要我不出现在神坛上,他们有一万种理由定我的罪,到时候连你也会被送上裁判所的火刑架。”
“可是,那是深渊死气!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露易丝急得眼眶泛红。
“谁说我要强行承受了?”林墨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丝带着现代逻辑特有的锐利冷意,
“深渊死气也是一种能量流,他们以为这就能针对我,但只要能量转化的底层逻辑存在,毒药未尝不能变成养分。”
她体内来自异界的高纬度灵魂本质,对这个世界的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绝对亲和与重构力。
“听着,露易丝,今晚你帮我做两件事……”
林墨正欲附耳低语,将自己的反制计划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