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道清脆如初春冰裂的悠扬神音，骤然自虚空中荡漾开来。
没有狂暴的雷霆，也没有充满杀伐戾气的审判烈焰。
自少女纤细足底蔓延而出的，是一片宛如朝霞般温润柔和的金色光海。
那光芒如涟漪微漾。
狂暴倾泻而来的深渊黑雾在触及那缕金光的刹那，刺耳的厉啸戛然而止。
庞大如山岳般的深渊巨爪，在柔和纯粹的金芒中，如同烈日下的初雪无声融化。
浩瀚的金色圣力如同一层半透明的巨大光茧，轻柔却无可抗拒地将整座剧烈震颤的中庭笼罩其中。
原本暴虐失控的封印圣物，在金光轻抚下发出如释重负的轻鸣。
缠绕其上的粘稠黑气被一寸寸剥离、净化，最终化作无数斑斓的金色光屑，如雨丝般洋洋洒洒地从殿顶飘落。
整座中庭内，原本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雪绒花与白芷草芬芳。
死寂。
偌大的殿堂内落针可闻，唯有圣光流转的细微嗡鸣在回荡。
所有惊慌失措的祭司、骑士和侍从，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祭台中央那道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娇小身影。
没有借助任何法器，没有念诵一句咒文。
仅凭纯粹的意志与胸腔内的圣力，便随手湮灭了足以侵蚀整座卫城的深渊异动。
这根本不是凡人所能修持的极光使徒之力。
毫无疑问，这是神迹。
是唯有神明亲选的代行者才能引动的神谕本源！
站在光茧中央的林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彻底净化的圣物。
光芒敛去的瞬间，她琉璃浅金的眼眸落在眼前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安娜贝尔手中的断剑终于脱手，染血的身躯脱力般向前倾倒。
林墨完全没有顾及所谓圣女该有的端庄仪态与神圣距离。
她提着繁复曳地的月白长裙，快步迈下祭台，双膝毫无保留地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张开单薄的双臂，一把接住了那具沉重冰冷的甲胄。
“砰。”
女骑士的高挑身躯结结实实撞进了娇小少女温热的怀里。
安娜贝尔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
尊卑有别，神圣不可侵犯的代行圣女，怎能触碰她这具沾满污秽黑血与深渊气息的残破之躯？
然而，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后颈上，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了少女单薄而柔软的肩窝处。
“别动。”
少女清甜的嗓音在安娜贝尔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与急促的心跳。
纯净温暖的金色圣芒再次从两人相拥之处缓缓流淌开来。
那不是用来御敌的光，而是最纯粹的治愈之泉。
暖流如同一缕缕温软的蚕丝，瞬间渗透进安娜贝尔崩裂的铠甲缝隙，包裹住那些深可见骨、正被黑血侵蚀的狰狞伤口。
冰冷刺骨的剧痛在顷刻间被春风吹拂的暖意驱散，撕裂的皮肉与断裂的经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愈合重生。
更让安娜贝尔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的，是近在咫尺的触感。
隔着被黑血浸透的内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单薄肩窝处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一下下擂鼓般、分明也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圣女在发抖。
不是畏惧，不是厌憎——那具接住她的身躯，抖得几乎与她这个重伤垂死之人如出一辙。
“殿下……”安娜贝尔嗓音干涩，“您不该……属下的血，是脏的。”
“哪里脏了。”
林墨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小手固执地收紧了些，“我亲自看过的，一点都不脏。”
光流流淌的速度随着这句话开始加快，最后一缕黑气从伤口中抽离，发出细弱的“滋”声，化作青烟散去。
安娜贝尔闷哼一声，紧绷的脊背终于一寸寸松弛下来，积蓄到极限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从未距离任何活人这样近。
自十四岁披上骑士铠甲起，她便被告诫：剑是冷的，甲是冷的，骑士的一生，都该献给冰冷的神殿与遥不可及的圣光。
可此刻，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的怀抱，却暖得近乎滚烫。
少女发间雪绒花般的清浅气息笼罩下来，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拂过她沾满血污的脸颊，痒得她眼眶莫名发酸。
“……殿下，您哭了？”她恍惚听见自己问。
“没有。”回答得又快又硬，按在她后颈的小手却明显顿了一下，“圣光有些晃眼。”
安娜贝尔想笑，牵动伤口，只溢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光茧之外，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
“咚”的一声闷响，年长的主祭双膝一软，率先跪倒在渐散的残光里，花白的头颅深深埋下。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
甲胄碰撞声与衣料摩擦声此起彼伏，满殿祭司、骑士、侍从，连同眼中带着不甘的马尔斯，都附身匍匐下去，连呼吸都不敢粗重。
“恭迎神谕——”
“圣女殿下万安——！”
颤抖的声浪层层叠叠，撞在殿柱上又荡回来。没有人敢抬头直视祭台方向，可每个人都把方才那一幕刻进了灵魂最深处：
长裙沾满黑血，尊贵的代行圣女跪在粗粝石板上，以怀抱接住一名骑士，以神谕本源为她续命。
神迹不在云端。
神迹跪在尘埃里。
林墨对身后的朝拜恍若未闻。
最后一缕金光缓缓沉入安娜贝尔的胸口，她垂下眼，确认那颗心脏已重新跳得沉稳有力，才轻轻松开手，扶着女骑士的肩，与她额头相抵。
安娜贝尔怔怔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瞳，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外第一缕晨光穿过破碎的穹顶斜斜洒落，将两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久到满殿伏跪的人群中，已有人抑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都起来吧。”林墨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传我令——今日之事，如实载入圣典。”
“一个字，都不许删。”
终于，这位浑身浴血、连深渊巨爪都未曾让她后退半步的女骑士，缓缓垂下了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颅。她以骑士最郑重的礼节单膝点地，甲胄相撞，清越如钟鸣。
“……谨遵神谕。”
“此剑此身，自今日起，唯殿下一人所向。”
金光散尽，朝霞满殿。
人群退去时，日头正好。安娜贝尔拄着重新接好的断剑，跟在那道提着裙摆、脚步轻快的身影身后，忽然低声开口：
“殿下，圣典上若写您跪在石板地上……主教们会气坏的。”
走在前面的少女脚步不停，只偏过半张脸。晨光里，那双浅金色的眼弯成了月牙。
“那就让他们气着。”
“我说过，一个字都不许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