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冕大教堂的中庭上空,晨曦的光束穿透百米高的穹顶琉璃,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割裂出斑驳的金色碎影。
林墨端坐在白玉高台的圣座之上。
内衬的鲸骨束腰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微弱的窒息感,层叠繁复的丝绸圣袍垂坠在阶前,沉重得像是想要压弯她的肩。
她微微垂着眼眸,尽力维持着属于“奥瑞莉娅”那份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漠然。
然而高台之下,原本肃穆的祈福仪式却在此时悄然变了调。
枢机主教马尔斯迈着沉缓的步伐走上阶前,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毫无温度的恭敬笑意。
他身后,四名神殿力士正吃力地抬着一口通体由暗沉黑晶包裹的石匣,浓重刺骨的冰冷死气甚至穿透了封印符文,在空气中凝结出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霜雾。
“殿下大病初愈,实乃我主对圣廷的莫大恩典。”
马尔斯停在距离林墨七步之外,干枯的双手猛地扯下了盖在石匣上的神圣覆布。
“此乃三日前自前线废墟中掘出的‘殉道者圣匣’,内封深渊第七重渊魔之息。历代圣女皆以净化此等至秽之物昭示神权纯洁。”
“今日群臣与帝国使团在此观礼,还请圣女殿下施展圣力,拔除秽气,以安万民之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中庭的呼吸声几乎同时停了一拍。
站在高阶侧后方的近侍露易丝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两名持戟的神殿侍卫不动声色地挡住。
赤裸裸的逼宫。
在林墨尚未完全恢复、甚至连完整的神圣赞美诗都未曾公开咏唱过的现在,这位教廷的实权派枢机,直接将足以腐蚀高阶强者的深渊剧毒端到了她面前。
林墨隐藏在宽大云锦袖袍下的纤细十指微微收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匣内那股翻江倒海的恶意,如千万根无形的冰针,隔空刺痛着她单薄的胸膛。
观礼席最前列,洛恩帝国使团的席位上。
帝国第一皇女希尔维亚单手支着下颌,修长的大腿在深红金线军礼服下优雅交叠,黑色高筒马靴微微晃动。
那双深邃的的紫罗兰色眼眸中掠过一丝讥讽,体内磅礴而炽烈的帝国龙血在感知到深渊秽气的瞬间,本能地掀起了一阵微不可查的热浪涟漪。
然而,就是这极微弱的至尊龙血气息,却如同向沸油中滴入了一滴冰水。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佩罗特脸上的伪善笑容瞬间僵住。
原本死死束缚着石匣的黑晶锁链上,骤然崩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猩红裂纹!
“不好——!”
希尔维亚霍然起身,眼底的玩味瞬间化作凌厉的寒芒。
可一切太迟了。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整口石匣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爆碎!
黑晶碎片四溅激射,积压了数百年的暴虐秽气受龙血刺激彻底陷入狂暴,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冲天而起!
凄厉如厉鬼尖啸的音浪震碎了穹顶的琉璃彩窗,粘稠如墨汁的黑雾翻滚着、嘶吼着,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结界!快撑开防御结界!”
“救命!深渊秽气侵蚀进来了!”
教廷高层与贵族使团瞬间大乱。
养尊处优的教士们跌跌撞撞地向后逃窜,踩碎了满地的祭器与烛台。
观礼的贵族妇人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华贵的裙摆被狂风掀翻,整座神圣肃穆的白冕大教堂在数息之间沦为了混乱的泥潭。
狂暴的阴风迎面轰在林墨身上。
剧烈的恶臭与深入骨髓的阴寒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本就被束腰勒紧的胸腔一阵抽搐,双腿发软,层叠厚重的晨曦圣袍在狂风中疯狂拉扯着她的重心,脚下一滑,单薄的身子踉跄着便要跌倒在白玉高阶上!
就在那团化作狰狞鬼面的狂暴黑雾扑到林墨面门不足三尺的刹那。
“铮!”
一声极致清冽、宛如龙吟般的拔剑声悍然炸响!
一道凌厉的银蓝光芒划破黑暗。
墨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决绝扬起,一柄铭刻着审判符文的重剑以不可思议的极速斜斩而至,死死横挡在林墨的身前!
安娜贝尔·斯卡雷特的身影如磐石般屹立在台阶之上。
“退后!”
女骑士冷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她身上银暗色的轻铠骤然爆发出璀璨的耀金战气,化作一面半弧形的光盾,硬生生将扑来的黑雾死死抵在中庭半空!
黑雾与斗气疯狂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
林墨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眼前那道挺拔而孤傲的背影。
安娜贝尔的手臂稳如铁铸,可透过她紧绷的铠甲缝隙,林墨却能清晰地看到:
那些阴毒至极的深渊黑气正顺着剑脊疯狂缠绕而上,甚至开始侵蚀她护臂上的神圣符文,将银白的光芒寸寸染黑。
“安娜贝尔副统领!撑住!”远处的圣殿骑士试图结阵来援,却被漫延开的黑雾死死阻隔在外。
“退开,这是高阶深渊残响!”
安娜贝尔死死咬紧牙关,嘴角已然溢出一缕刺目的殷红。
她一直怀疑眼前的圣女换了灵魂。
她曾无数次在更衣室外、在走廊拐角、在演武场边,用最冷酷、最审慎的目光打量这个少女。
她的握笔姿势变了,她走路时偶尔会提起裙摆,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做贼心虚般的怯懦……
这些破绽,安娜贝尔一清二楚。
可就在此刻,当毁灭性的深渊黑风肆虐而来时,安娜贝尔的身体却比她那满腹的疑虑更快地动了。
无论里面是谁。
这具身躯,这个名号,是她立誓要用生命捍卫的白冕之鸢。
“吼——!”
黑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怨毒的咆哮,碎裂的石匣核心之中,三道纯黑色的晶体尖刺受秽气催动,化作破空的漆黑流光,呈品字形朝着高台激射而来!
其中两道直指安娜贝尔的咽喉,最后一道,却极为阴险地擦过她的侧肋,笔直地扎向后方毫无防备的林墨!
安娜贝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如果举剑格挡,她能保全自身,但身后的少女必将被当场贯穿心脏;
如果横剑去救……
没有丝毫的犹豫。
在千分之一秒的刹那,这位被誉为教廷第一天才的女剑圣做出了违背她战斗本能的抉择。
她猛地旋身,手中重剑脱手掷出,在半空中将射向林墨的那道黑刺凌空斩碎!
而她自己,则毫无保留地将左侧身躯暴露在了剩下的两道致命晶刺之下!
“噗嗤!”
“咔嚓!”
令人心悸的血肉穿透声与铠甲碎裂声同时响起。
狂暴的深渊尖刺瞬间洞穿了安娜贝尔左肩的精钢护肩,锋利的黑晶带着狂暴的撕裂力,在她单薄的后背与肩头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殷红炽热的鲜血如雨般泼洒而出。
“滴答。”
“滴答。”
滚烫的血珠飞溅在林墨雪白无暇的晨曦礼服上。
一滴、两滴……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朵朵刺目惊心的血色残梅。
“安娜贝尔!”林墨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重剑“哐当”坠地。
安娜贝尔重重跪倒在白玉石阶上,鲜血顺着她垂落的左臂不断滴淌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深渊剧毒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沿着她的伤口向心脉蔓延,她原本白皙的面容在眨眼间变得惨白如纸,唇瓣泛起青黑。
可即便如此,女骑士依然用颤抖的右手撑住地面,死死将林墨挡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她剧烈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黑血的泡沫,墨蓝色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额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沙哑而绝望地低吼:
“走……殿下……快跑……”
她试图去抓掉在地上的断剑,可失去知觉的五指却只能在血泊中无力地抽搐。
台下,马尔斯主教惊恐地后退,高呼着神官布防。
希尔维亚拔出了腰间的帝国佩剑,周身龙炎翻涌正欲强行破雾;露易丝在绝望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但这一切的声音,在林墨耳中都瞬间远去了。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单膝跪地、浑身染血的孤傲背影,以及自己裙摆上那触目惊心的温热与血腥味。
恐惧吗?
怕。
她只是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普通灵魂,被迫塞进这具病弱娇小的女性躯壳里,战战兢兢地扮演着别人,每天为了束腰的松紧、药汤的苦涩和身份暴露的恐惧而担惊受怕。
她原本只想着扮演完这六个月的圣女,拿到属于自己的自由和退路。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平日里对自己百般怀疑、目光冷冽如刀的骑士,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脑海中,原身奥瑞莉娅留下的记忆与情感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契约的束缚。
那是刻在这具身体骨血深处、属于“代行者”的重量!
胸腔里那股原本微弱的圣力,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灵魂深处最极致的情绪激荡,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苏醒!
林墨眼底所有的慌乱、怯懦与局促,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彻底焚烧殆尽。
漫天翻涌的暴虐黑雾发出刺耳的厉啸,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爪,朝着重伤倒地的安娜贝尔与呆坐的少女轰然拍落!
安娜贝尔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染血的手指徒劳地向后伸出,想要将身后的少女推开。
然而,她预想中被黑雾撕碎的痛苦并未降临。
一只冰凉却柔嫩细腻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她染满鲜血的右手手背上。
安娜贝尔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向来柔弱退怯、甚至连站立都显得弱不禁风的银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站起身来。
她没有后退半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娇小纤细的圣女一步越过了那柄染血的断剑,雪白的裙摆拖过血泊,径直迎向了那从天而降的毁灭黑风。
狂风撕扯着她及腰的银白长发,琉璃般的浅金眼眸中倒映着漫天黑雾,却再无半分波澜。
林墨迎着那张牙舞爪的深渊巨口,抬起纤细如冷玉般的十指,在胸前结出了一道从未在教廷古籍中记载过的古老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