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教第三天,她得出一个结论:光坐在房间里,是研究不出什么的。
圣堂伙食顿顿精致,可「好吃不饱」四个字,她已经用胃验证了三遍。烛台的圣光香倒是顶事,可总不能天天抱着烛台过——那画面传出去,比「圣女深夜抱着蜡烛啃」更吓人的说法她都不敢想。
(小满食记的选题原则:实地考察。想搞清楚这个世界什么能吃,就得出去,用鼻子找。)
问题是,圣女不能随便出门。她跟神官长提了一句「想出去、看看」,老神官当场就要张罗仪仗、护卫、净水洒街,吓得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最后帮上忙的是缇娅。
「微服?」缇娅眼睛瞪圆,随即压低声凑上来,「我懂!散心!了解民情!圣女大人惦记百姓的日子——这个理由也太好用了,包在我身上!」
「可是……神官长那边?」
「就说大人在静修,谁也不见!天大的事也得候着!」
「包在、你身上?」
「交给我!」「她拍着胸脯,「东市我从小逛到大,哪家糖渍果子最甜、哪家肉串最实在,闭着眼都数得出来。您就说是我带的路——出事我兑着!东市我闭着眼都走得回来!」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个裹着深灰斗篷、兜帽压低的白发少女,被袍角歪斜的见习修女领着,从圣堂侧门溜了出来。
兜帽下的她手心出汗。一半紧张——少女形态今天已经撑了大半天,多耗一刻都是风险;另一半,是压不住的兴奋。
(东市。异世界的美食街。探店。小满食记,异世界复刊第一更。)
——
东市是先吵进耳朵里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器碰撞声、小孩的笑声,一层叠一层扑过来。然后,是气味。
人类闻到的东市:麦饼香、腌鱼的咸腥、烂菜叶的酸、人挤人的汗味,混着各家灶膛的柴火烟。杂,冲,鲜活。
而她闻到的,还有第二层——极淡的、微光似的味道,浮在市井烟火底下:面包房方向一缕温吞的麦香,比麦饼本身的香更「深」;铁匠铺那边一点焦味,像烤过头的糖;谁家窗台上,一缕清淡的甜,一闪就没了。
(这个世界的空气里,飘着一层味道的味道。像夜市上空那层看不见的灯。)
「塞——」缇娅一开口就刹住,左右看看,压低嗓子,「小姐。出门在外,叫小姐。您跟紧我,这边人挤。」
「嗯。」她把兜帽又压了压。
「哎,卖头绳的!……算了,头绳哪配得上您。」缇娅一路走一路点评,「前面是卖布的,再前面是打铁的,打铁的老头脾气臭,别理他。啊——」
烤栗子的小贩刚揭开锅,甜香轰地炸开,她的脚步当场黏住。
「想吃?这个我请!」
栗子烫手,壳一捏就裂,肉粉粉糯糯。(火候老到,七点五分——扣的那点,是它填不饱我。)缇娅在旁边帮她剥,剥得比她吃还快。
「好吃吗?」
「好吃。」
「嘿嘿。这家是老摊,我爹还在的时候就常带我来——反正,老摊!闭着眼睛买都不会错!」
「缇娅,很熟。这里。」
「那当然!东市就是我的后厨房!」她挺起胸,「甜的咸的辣的,您想吃什么,我都能给您找出全东市最好的一家——这叫本地通!」
再往里走,一股味道毫无预兆地撞过来。
炭火。油脂。焦边。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细细密密勾着人的香——比这一路所有味道都「醒神」,像有人在她嗅觉上点了一小簇火。
她停住脚。「那边。」她抬手指向人群最密处的摊子,「那家。」
「咦,烤肉摊?」缇娅顺着看过去,「您鼻子也太灵了,隔着半条街就闻见了?那家有名,就是人多,得排队——」
「排队。」她重复了一遍,脚已经自己迈出去了。
「哎您慢点!算了,我去买,您站这儿别动,别摘兜帽!」
——
那是一个烤肉摊。
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立在炭炉后,胳膊比她大腿还粗,长签翻得密不透风。铁架上一排肉串滋滋冒油,油滴落进炭里,腾起白烟,香气被那烟一拱一拱送上半空。
「来嘞——东市第一串!不好吃不收钱!」大叔嗓门像打雷,「羊肉今早现宰!香料自家磨的!祖传三代,就这一口炉子!」
她站在摊前三步远,不走了。
兜帽底下,一双焦糖色的眼睛直直落在肉串上。看炭火舔过肉的边缘,看油珠从肉.缝里渗出来、颤一颤、坠下去,看大叔手腕一抖,把香料撒成一片薄雾。
(各位观众,小满食记前线直击。摊名没有,老板自称「东市第一串」,狂得很,但闻着像有狂的资本。果木炭,火口旺而不燥;肉肥瘦间隔穿签,油脂受热顺着瘦肉往下渗——这个穿法,专业。香料前调辛香,底下压着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一闻,人的精神头就提起来了。)
(初步印象:九分起步,就看入口怎么样。)
「两串!」缇娅挤上去,「大叔,两串,一串多放辣!」
「两串够谁吃!」大叔一瞪眼,「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来,大叔多送一串——敢打这个包票的,全东市就我一家!」
「多放辣的给我,不辣的给小姐。」缇娅把肉串护在怀里挤回来,「快吃快吃,刚离火的最好吃!」
肉串递到手里,烫,香。她咬下第一口——
外皮焦脆,牙齿破开的瞬间,滚烫的肉汁涌满口腔。羊肉没有一丝膻味,只有炭火燎过的香和肉本身的甜。那层说不清的香料在舌尖上辛、香、微麻,热乎乎窜下去,整个人跟着亮堂了一寸。
(九点五分。零点五加在香料上——它有东西。不是好吃那么简单——一整天不困,眼睛比早起时还亮。)
((这个世界的香料,有点不一样啊……))
「怎么样怎么样?」缇娅眼巴巴地盯着她。
「……好吃。」她咽下第一口,又补了两个字,「很,好吃。」
「我就说吧!」缇娅高兴得像自己被夸了,转头冲大叔喊,「大叔!我家小姐说很好吃!」
「哈哈!小姐有口福!」大叔的长签翻得更起劲,「我这手艺,三代人就练这一串!」
她吃得很慢,不是矜持,是舍不得——每一口都嚼到最后一刻,把那点「顶事」的劲儿榨干净。她就这样站在摊前,捧着肉串,侧脸被炭火映得发亮,目光虔诚得像在朝圣。
变故就是从这张侧脸开始的。
一个拎菜篮的妇人路过,随意瞟了一眼,脚步钉住了。她眯眼凑近,死死盯着兜帽下那小半张脸——白发,白得不像话,还有那双传闻中「蜂蜜一般的眼睛」。
菜篮「咚」地掉在地上。
「圣……圣女大人?!」
这一嗓子劈开喧闹。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齐刷刷回头。
「哪儿?哪儿呢?」
「烤肉摊!白头发的!前儿进城的那位,我在迎接的队伍里见过!」
她嘴里还含着半口肉,僵在原地。
(暴露了?这么快?我的兜帽是摆设吗?!)
人群还没围拢,那妇人已扑通跪下去,声音抖得变调:「圣女大人……怎么站在这种地方……」
然后,她看清了圣女大人在做什么——捧着一串烤肉,目光久久落在炭炉上,纹丝不动。
「大人在……看着那些肉……」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声音陡然拔高:「是赐福!圣女大人在为食物赐福!」
「赐福?给肉?」
「你没看见吗!大人目不转睛——那是在以圣辉涤净食物里的秽气,为咱们这些吃粗粮的祝祷啊!」
第二个、第三个人跪了下去。消息像火星落进油锅,从一个摊子炸到下一个,人越围越多,外层的看不见里面,只听见「圣女」「赐福」两个词滚来滚去,越滚越响。跪下的范围一圈圈往外扩,有人拽着同伴袖子:「跪下!圣女大人降驾东市了!」
(不是的。我没有赐福。我只是在等大叔多送的那串烤好。)
(还有,谁能把那篮菜扶一下,芹菜要被人踩了。)
烤肉大叔是全场最慌的。这个嗓门能打雷的汉子举着长签僵在炉后,脸膛红紫,看看炭炉,看看跪了一片的人,再看看眼前这位捧着自家肉串的圣女大人,手不知往哪儿放。
「大、大大大……」他猛地回神,手忙脚乱把最好的几串挪到火口最旺处,又抄起香料罐撒了一大把,「上座!烤上座!最好的位置!最好的料!」
撒完想起什么,把缇娅付的铜板往她手里塞:「钱不能收!大人肯吃小老儿的肉,是祖坟冒青烟!要钱?那是打圣辉的脸!」
缇娅在人群外圈急得直蹦:「让一让!我是——哎呀别挤!」声音完全被淹没,袍角在人缝里一闪一闪。
铜板塞回来,她往后躲;大叔再塞,她再躲。推让了三四个回合,她急了,把铜板往案板上一按,按住,摇头。
「钱、要收。」她一字一顿,磕绊但用力,「肉,好。钱,该给。」
大叔愣住,眼圈当场红了:「哎……哎!听大人的!」
人群里已有人抹眼泪:「听见没有,大人说,该给……连吃咱们的东西,都不忘体恤咱们的生计……」
她看着这一片跪着的、仰着的、热泪盈眶的脸,又看看手里半串肉,再看看炉上那几串油花直爆的「上座」。
(跑是跑不掉了。形态还剩不到两个时辰,硬挤出去兜帽必掉。)
(……只能这样了。(大叔烤得那么好,这么多人却没吃过……那就一起吃啊。))
她往前站了半步,举起手里那串肉——动作很慢,因为实在想不出别的姿势——然后,用磕绊的、还在学舌的话语,一字一字地说:
「好吃。」
人群瞬间安静。
「……大家,吃。」
缇娅在人缝里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嘶嘶地提醒:「小姐——话、话不能这么说——」
晚了。安静只维持了一拍。
「——『好吃,大家吃』!」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大人说了!好吃,大家吃!」
「与民同食!圣典里写过的,初代圣女在丰收年与民分食——」
人群轰然沸腾。离摊子最近的七手八脚掏钱买串,钱不够的几个人合买一串,你一口我一口地分;有人把分到的半串举过头顶,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卖糖渍果的大婶硬挤进来,往缇娅怀里塞了一大包果子:「给大人!算我供奉的!」
大叔忙疯了,一边翻串一边扯着雷嗓子喊:「排好队!今天人人都有——东市第一串,管够!」喊完一扭头,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大人,您那几串上座,好了。您……还吃吗?」
「吃。」
她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于是,就在几十双眼睛感动的注视下,圣女大人站在摊前,安安静静把三串「上座」一串接一串吃完了。吃得认真,吃得干净,竹签上连一点肉丝都没剩。
人群里低低的议论此起彼伏:
「大人吃得多庄严……每一口都在祝祷吧。」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活的神迹。」
(祝祷没有,神迹没有。但是真的好好吃。这香料,吃完到现在,人还是精神的。)
((回去得问问缇娅,这香料哪儿买的。))
缇娅终于挤进来时,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挤的。她一把护住小满的胳膊,压着嗓子从牙缝往外蹦字:「小、小姐,该、回、家、了。」
「嗯。」她最后看了一眼炭炉,冲大叔认真点头,「很好吃。我,再来。」
大叔愣了半秒,一巴掌拍在胸口,声如洪钟:「候着!只要大人来,炉子天天给您烧着!」
——
回程走小巷,绕了远路。缇娅一路回头,确认没人跟着,才扶着墙喘气:「吓死我了……塞西姐姐,我刚才满脑子都是『完了,圣女微服第一天就被认出来,神官长要扒我的皮』——结果居然圆过去了?不但没砸,他们还说您赐福、与民同食,名声更响了!我的保票……成功了一半?不,六成!」
「缇娅。那个香料。」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留着一点辛香的余韵,「大叔肉上撒的,你吃过吗?」
「吃过呀,东市第一串谁没吃过。怎么了?」
「……有点,不一样。」她斟酌着词,「吃着,精神。」
「他家香料是祖传配方,别处吃不到那个味儿。您要是喜欢,回头我再去买——不过今天可把我吓坏了,下回出门得换个法子,要不给您粘个假痣?」
她没接假痣的话,只把「再去买」三个字记下了。
(精神。不是饱,但是精神。跟烛台的圣光香不一样,跟炖蛋的暖也不一样——是第三种。她没搞懂它是哪一路。这个世界的食物里,藏着小满还没搞懂的东西。长期选题,预定。)
回到圣堂侧门,天色偏西。她维持形态的时间所剩不多,脚步加快——然后,在廊下迎面撞上了神官长。
老神官拄着杖来回踱步,显然等候多时。
缇娅的血一下凉了:「完、完了……」
(完了。微服私逃,惊动半个东市——)
「圣女大人!」神官长一个箭步迎上来,老泪纵横,「老朽听说了!大人微服入东市,立于贩夫之间,为食赐福,与民分食——」
她张了张嘴:「那个,不是……」
「不必说了!」神官长一抬手,激动地打断,「大人过谦!圣典有云,圣者之行,不居高坛而在闾巷!历代圣女巡礼皆有仪仗,唯有大人,一袭布衣,一串烤肉,便让满城百姓如沐圣辉——亲民!这是何等的亲民!圣座城若闻此事,必为大人贺!」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吩咐:「来人!把大人今日的事迹记入堂志!题曰——《圣女临东市,圣辉入炊烟》!」
「是!」廊下的小修士飞奔而去。
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等一下。记入堂志?还起了题目?圣辉入炊烟是什么——我就是去吃了三串烤肉啊?)
缇娅在她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塞西姐姐……这是不是意味着,微服的事不但没露,还……立功了?」
神官长已捋着胡子走远,边走边念叨「下次丰收节,可请大人再临东市」「民心,民心啊」,背影都透着喜气。
她望着那个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香料末。
(……总结一下:出去吃了顿好的,被认出来了,被供起来了,被写进堂志了,领导还特别高兴。)
(……那以后,还能去?)
((东市第一串,等着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