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教第八天起,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翻倍的新规矩落下来之后,随行的队伍添成了六个,四个披挂齐整的带甲卫兵把回廊踩得铁靴震响,走哪跟哪。在他们炽热而恭敬的注视下,她连在院子里多盯两眼石缝里的苔藓,都会引来神官关切的询问:「圣女大人是在为微小的生灵祈福吗?」
(……小满只是在看苔藓底下有没有长出能吃的野蘑菇。)
偷吃的难度直线上升,东市也不能去了。她连去后厨要块司康,身后都能排出一个小队伍。
(完了。烤串,再见了。)
白天撑着少女形态听神官长汇报巡礼筹备,夜里化回团子,在被子底下滚来滚去,数天花板的木纹——十七条,三条像薯条。数到第三夜,团子忽然静止了一分钟。
(等饭票,不如自己搞研发。)
(按前世的科学逻辑:如果某种东西热量极高、纯度极纯,哪怕这具身体的转化率再低,堆到一定量级,总该能顶一顶饱吧?)
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面团里的酵母,发了一整夜。前世她可是粉丝几万的美食博主。
(立、项了。「这个世界什么东西能吃」,今日启动。)
首选目标当然是糖。而整个白汀圣堂里,最纯粹的高浓度糖分储备,只有蜂蜜。
「要甜的,」圣堂药房的老修女把勺子搁下,满脸慈祥地在瓶瓶罐罐里翻找,「圣女大人嗓子不适吗?药房存的都是苦根浸的药蜜,止咳是顶好的,但苦得舌头发麻。若是要配茶水润喉的甜蜜……得去后厨找玛尔塔。刚收的那批槐花蜜,全在她的小地窖里锁着呢。」她把药罐给她看——罐底的蜜稠得发暗
(没人咳。但心意,收下了。)
「……谢谢。」她抱着空食盒退出药房。
于是,浩浩荡荡的六人护卫队一路护送着圣女移驾后厨。
刚到厨房石门外,那位膀大腰圆、系着发黄亚麻围裙的厨娘玛尔塔就抄着擀面杖堵在了门口。她冷眼扫过四个按剑挺胸的带甲卫兵,眉毛挑得老高。
「后厨是油污之地,满地汤水面粉。」玛尔塔嗓门粗粝,像两块糙石在磨,「披盔带甲的站门口当门神就行了,踩脏了地面,今晚谁也别想吃热汤面。」
卫兵们面面相觑,却真不敢硬闯这位老资格厨娘的领地,只能规规矩矩分列门外两旁。
小满提着宽大的纯白修女袍下摆,小心翼翼地踩过撒了干麦麸的防滑石板,像只猫一样溜进去。
玛尔塔反手把沉重的木门虚掩上,挡住外头的视线,转过身来,手里的剁刀「笃」的一声剁进案板上的面团里。
「圣女大人上门讨蜂蜜,堂志上可没这一笔。」玛尔塔抱起手臂,刀子般的目光从小满白生生的脸蛋刮到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上,「要干什么?治病找药房,嘴馋找缇娅,跑到我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做什么?」
「是……研究。」磕磕绊绊地开口,努力在脑子里组织这个世界生涩的敬语,「想研究……怎么……吃。」
玛尔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蜂蜜还有怎么吃的?冲水里,抹饼上。就这两样。难不成圣女大人还要在静修室里开坛作法,研究怎么把自己甜死?」
(……小满是正经的美食博主,研究食性是严肃的科研!)
小满鼓起腮帮子,焦糖色的眸子湿漉漉地看着她,既不反驳,也不后退,只是执拗地站在案板前。
玛尔塔嘴上刻薄得不留情面,身子却已经转了过去。她粗暴地拉开身后挂着铁锁的小木柜,从最干燥的稻草堆里掏出一个陶罐,顿了顿,又皱着眉掏出第二个。
两罐沉甸甸、用油纸和细麻绳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被重重地拍在小满怀里。
「拿走拿走。」玛尔塔挥舞着沾满面粉的围裙角赶人,「一罐吃,一罐备着。要是有人查账问起来,就说多的那罐是厨房老鼠撞翻在沟里丢的。」
「谢……谢谢玛尔塔。」小满抱紧了两个陶罐,陶壁冰凉,里头晃动着稠密厚重的实感。
「要不要给你留个碗?」玛尔塔斜眼看着她怀里抱着的陶罐。
「可、可以吗?」
「滚。」玛尔塔抓起擀面杖,恶狠狠地在案板上敲得震天响。
(毒舌皮下,藏着好人啊。)小满把陶罐放进食盒,抱着食盒退出后厨。
……
白汀圣堂的圣女居所。
门把手上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稚嫩工整的字迹写着【圣女静修中,切勿打扰】——那是缇娅刚才雀跃着跑去挂上的。在小修女眼里,塞西姐姐闭门祈祷是天大的神圣事,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弄出动静,缇娅能端着滚烫的茶壶追着人念叨半天。
当天午后,房间内,厚重的窗帘拉严,隔绝了刺眼的阳光。
圣女居所房门紧闭。"静修"的圣女大人趴在桌前,面前一字排开:面包、水壶、司康、牛奶、两罐蜂蜜,和一沓纸。
她提笔,在页首一笔一划写下:《食性研究·第一期:蜂蜜》
(编号、分组、对照——前世写测评帖的职业病,到了这个世界也改不掉。)她把纸分栏,栏线用尺比着画,字迹歪歪扭扭,还不太熟悉这个世界的笔画。
第一组,蘸面包。麦香裹着百花甜在舌尖铺开——前世这组合她拍过视频,评论区吵翻了天:蘸派和抹派吵了三百楼。
【第一组:蜂蜜蘸面包。摄入量:面包一块、蜜半勺。口感九分,甜而不腻,麦香托底。胃:无反应】
(舌头在过节,胃在报警。老朋友了。)
第二组冲水,温的,甜的,然后没有了。第三组直接舔——浓甜在舌尖炸开,勺子被舔得发光。这勺要是拍下来,弹幕会满屏——热量炸弹。
【第二·三组:蜂蜜水六分,像甜味的安慰;直接舔食十分,今日之巅峰。胃:无反应】
三组下来,罐子下去小半,阶段性成果:无。
第四组,抹缇娅的司康。这组她有私心——黄油的香、麦的香、花的甜叠在一起:
(这一口,是白汀圣堂的清晨,是厨房的炉火,是一个雀斑少女袖口上的面粉。扣一分,因为它让我更难过了。)
【第四组:蜂蜜抹司康。摄入量:司康半个、蜜一勺。口感:九分。差点哭。胃:无反应】
第五组,兑进牛奶。期待值拉满——前世招牌睡前饮品,配比倒背如流:温奶一杯,蜜一勺半,顺时针搅十圈。她端起杯子,仪式感满满地喝了一大口。
好喝。奶的醇厚把蜂蜜的甜托得圆润无比,从喉咙一路暖下去——然后,没有了。胃里还是空的,像往井里丢了颗糖,连回声都没有。
(为什么啊——这是最完美的一组啊!这颗胃你是什么品牌的绝情!)
【第五组:蜂蜜牛奶。摄入量:温奶一杯、蜜一勺半(祖传配比)。口感:九分半。本研究员最期待的一组。胃:无反应。】
写到这儿,纸上多了个不该有的影子——右手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手指,安静地蜷在桌沿,像来旁听的。(……情绪上头,破形了。)
第六组,香料对照。
这组是临时加的。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东市烤肉大叔的祖传香料,上次顺手留下的一小撮。撒进最后一小杯蜜水,搅了搅,喝掉。
甜的底子没变,但香料像往水里点了一小簇火,从舌根烧到后颈——整个人清醒了,她甚至想当场再做十组。
但是。胃,还是那个胃。她提笔,只写了两句:
【第六组:香料入蜜水。口感:奇异,七分。精神,一整天不困——脑子醒了,胃没醒。】
(香料,长期选题,确认保留。先记着。小满的研究,来日方长。)
——
小满放下笔,看着面前的记录,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一样软趴趴地瘫在了桌上。
门外先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塞西姐姐——是我!缇娅!我烤了新的——」
(等等等等——)
门被撞开了。
缇娅冲进来,话音在看清屋内的一瞬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看见的是:圣女大人脸上沾着奶渍,嘴角挂着可疑的金色;桌上摊着开了封的蜜罐、半块面包、一摊墨迹未干的纸。
「……您在做实验?」缇娅的声音变了调。
「不、不是实验,」她手忙脚乱去拢那沓纸,话磕绊成一团,「是……蜂蜜……尝试……那个……」
缇娅的目光落在页首。分组编号、栏线齐整,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些字。
见习修女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点心铺的女儿先看懂了,应该是「记录」;然后,信仰滤镜轰然合上:
「……赐福甜品。」缇娅用气声说。
「诶?」
「您别瞒我了。」她把那页纸捧起来,手指点着栏线,「我爹说过——好东西都是这么试出来的。一炉一炉地烤,记在本子上,成了的留下,败了的重来。我们家那道招牌杏仁酥,试了整整一个冬天。」她的声音低下去,「所以,这一页纸有多重。」
(不重。就是失败了六次而已,六、次。)
「那这个『胃:无反应』……」缇娅指着记录栏,小声念出来,「是什么意思呀?」
(完了。唯独这个解释不了。)
「是、是说……」她大脑一片空白,「吃了……很平和。对,平和。」
「平和!」缇娅重重点头,「赐福甜品,食之心境平和——我懂!」
(你懂什么了。)
「可我真的只是……自己想吃……」
「自己想吃——」缇娅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圣女大人想吃的,自然是要分给所有人的。这就是『与民同食』!堂志上都写了!」
(堂志都写了什么啊——)
「还有这香料——」缇娅指着第六组,眼睛更亮,「东市的,对不对!堂志上写『圣辉入炊烟』,原来那天您就去筹备这个了!」
(那天只是去吃肉串的。)
「那、那个是……」
「您不用说了。」缇娅把食指竖在唇前,一脸郑重,「圣女大人的事,我懂,不能声张。」
「那第六组撒的……」「香料!我认识,烤肉大叔家祖传的,我爹想花钱买配方,人家不卖!——撒进司康里,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其实只是想自己喝喝看。)她把话咽回去,「……对。」
「太好了!撒多少,我试!」
「请您把配方交给我!」见习修女攥紧拳头,袖口的面粉簌簌地掉,「蜂蜜,牛奶,一点点香料——比例我会再调。牛奶温到几度?蜂蜜先放还是后放?」
「温的……先放……」
「好!这个行!」
她张了张嘴。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知道这场误会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捂不回去了。
(……算了。至少,第六组,好像没有白试。)
缇娅双手接过配方,啪嗒啪嗒跑向厨房。誊写用的副本,她当天傍晚就讨来了——缇娅说要照着再抄一份,抄到一半就去揉面了。
三天里,缇娅往她房里跑了八趟。
「第三炉,太甜了!」
「第五炉呢!您尝尝第五炉!」
「都、都好……」她被塞了一嘴司康。
「不行!您要记下来!您最会记了!」
(我很会记。可这个不能说啊——)
三天后,白汀圣堂的早餐桌上多了一种新点心。外壳更酥,掰开有蜂蜜的润、牛奶的醇;最妙的是咬到后头,舌根浮起一缕极淡的辛香——压得住甜腻,提得起精神。
「按塞西姐姐的方子——蜂蜜、牛奶、一点点香料。」缇娅站在桌边汇报,「我试了七炉!第七炉才敢端上来!」
「七炉?!」她差点噎到。
「前六炉分给厨房了。」缇娅小声说,「玛尔塔大婶讲,第五炉就能卖——」
「她第五炉就能卖,」玛尔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是我说错了。照她自己定的规矩,不端到第七炉,她不肯见人。」
「大婶——!」缇娅跺脚。
「缇娅。」她举手,认真地宣布,「司康……很好。」
「很好是什么呀?」
「很,很好吃的……意思。」
「欸嘿嘿。」缇娅挠头。
神官长捧着司康,激动得手都在抖:「圣女大人亲手研制的配方——这是『赐福司康』!当记入堂志!」
他捧着碟子转向圣女,小心翼翼地问:「圣女大人,此物……可有圣名?」
「名、名字……」她看着碟子里的司康,认真地想了想,「司康。」
「……司康!」神官长如获至宝,「圣言简朴,直指本心!」
(那就是它的名字啊。)
「神官长,」抄写修女小声问,「『精神振发』……要记进堂志吗?」
「记!一字不落!」
而被记入堂志的圣女大人本人,正小口小口啃着司康。
当天夜里,她把六组记录从头到尾端端正正的歪歪扭扭誊写一遍。然后把三页纸收进床头小柜,放在最顺手的那一格。
团子瘫在被子上,被角压着一半。圣堂方向飘来一缕蜡烛的圣光香,焦糖似的,勾人。她馋了一下,把被角往鼻子那边拢了拢——想起后厨门口那四个甲士,又把被角放下了。
(更饱不了了,也更难饱了。)
(今日总结:)她继续汇报,(第一期研究,全、部、失、败。六种吃法,零种顶饱。损耗:蜂蜜两罐、司康一块、牛奶一杯、本研究员的期待若干。)
(但是,收获了一个更好吃的司康。)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悬在圣堂尖顶后面,把屋顶镀上一层银白。像一层糖霜。
(……月光,是什么味道的呢?)
团子盯着月亮看了很久,还把半个身子往窗台方向滚了滚,滚到一半又停住——窗台上凝着夜露,露水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像化在凉水里的半粒糖。她凑近闻了闻,没敢立刻吃,先郑重地记下了这个待验选题。
(明天,继续研究!)沉入睡眠前,她最后这样想。
——
※ 附:白汀圣堂当日厨房日志(玛尔塔口述,杂役代笔)
「圣女大人把老娘两罐上好的槐花蜜全用完了。
缇娅说她在纸上写了三页,管这个叫赐福司康的方子。放屁,蜂蜜抹鞋底上都好吃,用得着写三页?
不过,她调的那个甜度还行,香料也没下手太狠。
明早的茶点,加发一块抹蜜司康。采买那边支一声,把东市卖肉老头的香料再买两包。
堂志要是敢写老娘偷学圣女配方——把这条划了。厨房的事,堂志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