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教第五天,神官长终于批准了她的「出巡」。
名义是踏勘——圣女的巡礼路线要提前走过一遍,体察民情。她提出申请的时候,神官长捏着那份文书看了半天,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体察民情……好,好啊。」神官长把文书压在掌心底下,像是怕它飞了,「经上说,圣辉自高处降下,亦当照入低处。圣女大人愿意先走一步民间的路,是圣堂之福。」
(那个,其实我只是想出门走走……顺便看看郊野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但有两条。」神官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随行不得少于三人;第二,日落前回堂。」
「嗯。」她点头。
「郊野不比堂内,路上务必听随行的安排。」
「嗯。」
「日落之前,一定回堂。」
「嗯。」
「……圣女大人,您答应得太快,老朽反而有些不放心。」
她点头点得很乖。
(出门!堂堂正正地出门!)
上次去东市是兜帽微服,做贼似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批文。她走在郊野的土路上,觉得连风都是甜的——不对,风确实是甜的。路边草丛里散着一点一点的甜腥气,凡人闻不到,她闻得到:稀稀薄薄的,像夜里化开又冻住的糖霜。
坡上还有几丛矮灌木,结着红果子,香味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
她摘了一颗。酸的。又摘了一颗。还是酸的。
(差评。但是野生的,原谅它。)
她一路摘一路走,甜腥气在前头引,果香在旁边勾。走到岔口的时候,前头两个神官被路边一户人家拦住了——家里有人发热,跪着求神官赐福。她下意识停下等了等,又看见坡下的果子红得更好,想着摘两颗就回来。
等她终于想起「随行」这两个字、回头去看的时候——
土路上空空荡荡。没有那户人家,也没有人。
「……诶?」
她往回走了一段。没人。爬上小坡张望。没人。她张嘴想喊,喊到一半发现,她根本不知道那两位神官叫什么。
(完了。)
(史上最纯洁的圣女,史上最路痴的圣女。是同一个人。)
郊野的黄昏来得快,日头一偏西,光线就像被谁一层层收走。她站在岔路口,左边是林子,右边是坡,哪条都不像来路。
(冷静。小满,冷静。你前世也是做过野外探店的人。)
(……虽然是开车去的。)
她选了右边。因为右边的风里有烟味——烧柴的烟。有烟,就有人。
——
村子比她想象的小。十几户人家,屋顶压着茅草,烟囱里稀稀拉拉冒着烟。她走进村口时,几条狗先看见了她,叫了两声,又懒洋洋趴回去。
一个扛柴的汉子迎面过来,上下打量她:白头发,白净脸,一身料子不便宜的衣裳,滚了满身土。
「又是逃难过来的?」汉子问。
她张了张嘴。「我……走丢了。」
「从哪儿走丢的?」
「白……白汀。」她险险把「圣堂」两个字咽回去,改口改得舌头打了个结,「白汀,那边。」
「白汀?那可不近。」汉子咂了下嘴,「一个人走过来的?胆子不小。」
「不是……是,走散了。」
「哦。」汉子点点头,像听见今天了的第三遍,「又一个流浪的。去村尾那家吧,婆婆心善,收人。」
「谢谢。」
「谢什么。」汉子把柴换了边肩,「这年头,谁家门口还没捡过一两个人。」
(又一个。)
她往村尾走,心里掂着这三个字。「又」,说明之前有过;「一个」,说明不止一个。这年头走丢的、逃难的人,多到村民连惊讶都懒得了。她想不太懂这些,只觉得这三个字沉甸甸的,像锅底结的锅巴,铲不动。
婆婆家的门虚掩着。她敲了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背驼着,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干涸的田。
「婆婆,我……走丢了。能借、借一晚吗?」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
「瘦成这样。」老妇人让开门,「进来。」
「从哪儿来的?」老妇人问。
「……白汀那边。」
「走岔了吧。」老妇人没有再问别的,没问她爹娘在哪,也没问她一头白发是怎么回事,只是往灶里添了把柴,从锅里盛出一碗麦粥,搁在她面前,「进来。外头风大。」
粥是粗麦煮的,漂着几片野菜,碗沿有个缺口。
「吃。」老妇人说。
她捧起碗。粥很烫,麦香很淡,野菜有点苦。她喝下第一口的时候,老妇人伸手过来,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
「吃吧,没人跟你抢。」
那一勺粥落进碗里,溅起一点烫的,落在她手背上。
她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这些天,她站在检测台,被满堂的人跪着喊圣女大人;她吃过几十道菜的宴席,每一道都有人替她布。可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没人跟你抢」。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不敢抬头。怕一抬头,被婆婆看出脸上哪里不对劲。
(好喝。)
(小满给这碗粥打……不打分了。打分是给食物的,这碗不一样。这碗是…...烫的。)
「慢点喝。」老妇人在灶边坐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补一条毯子。毯子旧得很,补丁摞补丁,针脚倒齐整。
「婆婆,」她小声问,「家里……就您一个人?」
「儿子在西境。」老妇人咬断线头,「当兵。前年走的。」
「西境……远吗?」
「远。」老妇人顿了顿,「也好。有兵当,有粮吃。」
「他……会回来吗?」
「说是三年一换。」老妇人把毯子翻了个面,「后年开春。」
她听不太懂这里面的账,但听得出「后年开春」四个字,被老妇人说了上百遍,说得又平又稳,像一句每天都要念的经。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倒是个会听话的。别家丫头坐在这儿,光顾着哭。」
「我……不太会哭。」她说。
这是实话。这具身体,眼泪还不太会造。
「不哭也好。」老妇人把针别回袖口,「哭费力气。你的力气留着,走明天的路。」
夜里,老妇人把那条补丁毯子给了她。床是木板搭的,硬,但干净。老妇人自己睡灶边的矮榻。
「睡吧。明早我给你指条好走的路。」
「谢谢婆婆。」
「谢什么。」老妇人把灶膛的火封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一点红炭的光,「一碗粥,一条毯子,都是现成的。」
她抱着毯子躺下,又听见黑暗里老妇人补了一句:
「明早粥还是有的。丫头,你睡你的,不用醒来看火。」
(……哦。)
(被人看出来了啊。看出来她随时想爬起来道谢、想帮忙、想做点什么的样子。)
她躺在硬板床上,毯子盖到下巴。身体在催她——日头落山很久了,少女的形态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湿衣裳,耷拉着,每一寸都想松下来、摊开来,化回一团软软的白。
她咬着牙,没松。
(不行。这里不是圣堂。被子底下要是拱起一团东西,婆婆明早会吓死的。)
她数房梁,一根,两根。不适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拍。她想起添粥的那只手,皱的,抖的,很稳。
(再撑一撑。)
(小满,再撑一撑。就当……就当在熬一锅老汤。)
——
天亮的时候,她赢了。
眼下挂着两团青影,手指有一瞬数不太清是几根——她把手背到身后,悄悄重新数了一遍。但她以少女的样子,完完整整熬过了一个整夜。
(人类真厉害。每天都这么撑着。)
老妇人煮了昨夜的剩粥,多卧了一个蛋。她推辞,老妇人把蛋按进她碗里。
「吃吧,路上远。」
临走,她在门口站住了。她没有钱,没有值钱物件,全身上下,只有袖袋里那方包过司康的粗布手帕——缇娅给她包点心时垫的,浆洗得干干净净,角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把手帕掏出来,塞进老妇人手里。
「这个……给您。」她说,「不值钱。但是,是别人给我包过点心的。包得很认真。」
老妇人捏着发绳看了看,没推辞,收进怀里。
「去吧。顺着河走,看见石桥,往北。」
「婆婆,」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等您儿子回来,让他……让他多吃点。」
老妇人愣了一下,摆摆手:「去吧去吧。话倒是会说。」
她走出很远,回头,老妇人还站在门口。她挥了挥手。老妇人也抬了抬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不太习惯这个。
回圣堂的路顺着河,好走。走到晌午,风里忽然飘来一股味道。
甜的。馊了的那种甜。像一锅糖水搁了十天半月,黏在锅底,闷闷的,散不去。
她停下脚步。
这味道别人闻不到。源头在河湾后面的一片洼地里——那儿没有魔物,也没有人,只有一丛蔫头耷脑的草,和一股低低积着的馊甜。
她认出来了。昨晚进村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树底下就飘着一丝这个味,淡得很,她饿着,先记着没去管。
(馊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像清理一颗坏牙似的,把那股馊甜味一口一口吃了。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她皱着眉,吃出满嘴酸腐气,像舔了一口过期果酱。但吃完之后,洼地里的馊甜散了,蔫草似乎都直了些,她自己胸口那点发闷的地方也松了,神清气爽。
(呼。)
(坏牙,拔掉了。)
她拍拍裙子站起来,顺着河继续走。
官道上,一支歇脚的商队里,有个伙计正好朝河湾那边望了一眼:一个白头发的人影从洼地那头站起来,拍拍裙子走了。人影走后没多久,那片洼地上空盘了半年的黑气,散了。
伙计揉了揉眼,没敢声张,只是把「白头发的」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不到半个时辰,她迎面撞上骑马寻来的护卫——护卫看见她,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圣——大人!可算找着您了!」
——
回到圣堂,缇娅是哭着扑过来的。
「塞西姐姐!」见习修女的袍子跑歪了半边,啪嗒啪嗒,一头撞进她怀里,「他们说你在郊野走丢了!说天黑了都没找着!我、我给你留了昨天的司康!我以为你再也吃不到了呜哇——」
她被撞得后退半步。怀里的人哭得抽抽噎噎。她僵了一下,慢慢抬手,拍了拍缇娅的背。
「我回来了。」她说,「司康……我要吃。」
「都给你!」
神官长随后赶到,上上下下看了她三遍,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圣女大人,出巡是圣职,不是儿戏。下回——下回随行加倍。」
「对不起。」她乖乖低头。
「一夜未归,老朽已经写了三份文书,两份发往圣座城,一份压在手里没敢发。」神官长说到这里,长出一口气,把那份压着的文书从袖子里抽出来,当着她的面揉了,「现在好了,只写一份报平安的就够了。」
「让大家……担心了。」
「担心谈不上。」神官长捋着胡子,「但随行的规矩要改了——往后出巡,随行翻倍,路线提前一天报备,踏勘过的路才许走。」他顿了顿,「堂志那边,老朽会记一笔。」
(诶,这也能写?等等,这会被写成什么样啊……)
(还有,加倍随行的话,就得骗过双倍的人了。更难走丢,也更难偷吃了。这算惩罚吧,这绝对算惩罚。)
回堂净手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平了一瞬——像化开的蜡。她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装作在整理袖口。
夜里,她终于化成团子,摊在被子上,软成一摊。撑了一天一夜的形态松开的那一刻,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床。自己的床。)
被子上有圣堂的皂角味,底下压着一缕很淡的柴火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团子往那股味道那侧挪了半寸。
(……婆婆家的床板,其实也不坏。)
几天后的傍晚,缇娅端着点心溜进她房里,神神秘秘。
「塞西姐姐,听说了吗?过路的商队都在传——西边那条河湾,闹了小半年邪祟的老树,前几天一夜之间自己没了!干干净净!」
她正咬着司康,闻言一顿。
「商队的人说,那个村口的老树底下,半夜老是窸窸窣窣,闹了小半年,村里人夜里都绕着走。」缇娅说得绘声绘色,手还在空中比划,「结果前几天,一夜之间,没了!干干净净!」
「商队的人还说,那几天,正好有一位圣女在那一带巡行。」缇娅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他们都在说——圣女路过之地,邪祟退散。塞西姐姐,说的是不是你呀?」
(诶?)
(我?我做什么了?我那天就是走丢了,借住了一晚,回来的路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房里的烛台,一根一根看过去,像在清点作案现场。
(……我就吃了个放坏了的点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