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宁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才发现家里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
是连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声音。
冰箱不再每隔几个小时嗡嗡响一下,客厅的挂钟还在走,可她总觉得秒针停在某个地方,怎么也不肯往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晾在阳台上,怎么都晒不干。
亲戚们走得很早。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姑姑,她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苏宁宁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宁宁,冰箱里有菜,记得热一下吃。”
苏宁宁点头。
姑姑又说:“别一个人待太久。”
她又点头。
门关上以后,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远去。苏宁宁站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是那天从墓园回来时粘上的。她洗了很多遍,还是觉得它在。
就像有些东西洗不掉。
苏宁宁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盘子里。盘子是妈妈买的,橘黄色,是妈妈最喜欢的颜色,边缘还带有一圈小白花。以前她回家晚了,妈妈总会说:“钥匙别乱扔,找不到又喊我。”
现在钥匙安安静静躺在盘子里。
想喊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走进客厅,沙发上的抱枕还保持着妈妈最后一次坐过的样子,歪在扶手边,像刚被人随手放下。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苏宁宁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水是什么时候倒的。也许是爸爸还在的时候,也许是妈妈后来喝的。她不敢碰,好像一碰,就连半杯水最后一点温度也会散掉。
厨房更空。
灶台上没有锅,水槽里没有碗,垃圾桶也是干净的。
妈妈总说,厨房是家的心脏,所以要装点得漂亮些。厨房里全挤满了她那些可爱的“废品”:不同颜色印着可爱的调味罐、印满草莓橘色的围裙、还有爸爸嘴里没啥用的自动削皮器。
爸爸总是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配合着妈妈。他们吵吵闹闹,比小孩子还幼稚。
苏宁宁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整洁,忽然很想听他们再拌一次嘴。
真的很想……
哪怕只是爸爸无奈的一句,“苏泠鱼,你又乱买东西”,或妈妈不服气的一声哼。
只要一声就好。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那个最简单的称呼都喊不出来。
苏宁宁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子里的影子慢慢变长,从墙角爬到地板上,爬到她的脚边。
她想起葬礼那天,很多人来。
有人抱她,说:“宁宁,要坚强。”
有人拍她的肩,说:“你爸妈肯定不希望看你这样。”
还有人小声说:“可怜啊,才十六岁。”
她当时没有哭。
是哭不出来。
她站在人群中间,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听见所有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有人念悼词,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把花放在棺木前。她看着爸爸的照片,黑白的,框摆得很端正。
照片里的爸爸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不像她认识的爸爸。
她认识的爸爸会在早上赖床,会被妈妈掀被子,会一边系领带一边说“今天肯定迟到”,会在她考试没考好时假装严肃,最后却偷偷给她买一杯奶茶。
可照片里的人不会了。
他不会叹气,不会摸她的头,不会再深夜的书房里把灯开到很晚,也不会再因为妈妈的一句“你看看你女儿”而无奈地笑。
爸爸走后,妈妈撑了四十七天。
苏宁宁记得很清楚,因为妈妈床头柜的日历还停在那一天。
那天早上,妈妈像往常一样起来做早饭。锅里煮着粥,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一半。她坐在餐桌边,忽然说:“宁宁,妈妈有点累。”
苏宁宁以为她只是没睡好。
她说:“那你再睡一会儿。”
妈妈笑了一下,说:“好。”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苏宁宁坐在她的身边,等了她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说“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苏宁宁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久到客厅里只剩下挂钟一下一下走动的声音。
直到她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又像刚割过的草。
她抬起头,往空气里嗅了嗅。
不是厨房里残留的饭菜味,也不是妈妈常用的洗衣液味。那味道更陌生,也更明亮,像夏天。
可现在是冬天。
苏宁宁愣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没有太阳,没有操场,没有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楼下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一切都很正常。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股夏天的味道没有散,反而更清楚了。
苏宁宁转身,走向父亲的书房。
爸爸的书房一直关着门。
葬礼之后,她没有进去过。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书房里还有爸爸没看完的书,没关掉的电脑,没写完的小说,好像只要她不开门,里面的一切就还停在爸爸离开前的那一秒。
她握住门把手。
金属很凉。
她停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爸爸的书桌靠窗,桌面上摆着一盏旧台灯,旁边是几本摊开的书,一支笔压在稿纸上,笔帽没有盖,墨水干了,笔尖凝成一小块黑色。
苏宁宁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忽然有点害怕。
好像这一坐,就承认了爸爸再也不会回来。
她低头,看见抽屉露出一条缝。
那条缝很小,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苏宁宁伸手,把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
一块停走的手表,几张褪色的票根,一个空奶精罐,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旧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发黄,像被人翻过很多次,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苏宁宁拿起它。
信封上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也没有邮票。
她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爸爸从来没有提过这封信。
妈妈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边缘有些卷。画面里是一个大学校门,背景里有梧桐树、旧教学楼,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最中间站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歪着,像是被人硬拉过来拍照。
他表情不情愿。
耳朵尖红红的。
她认识这个表情。
爸爸每次被妈妈拉着拍全家福时,也是这个表情。
可照片里的人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她记忆里的爸爸。
他头发没有后来那么短,样子也没有那么成熟。他站在那里,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
苏宁宁的手指轻轻碰到照片边缘。
那一瞬间,那股夏天的味道忽然浓了起来。
不是从窗外来的。
是从照片里来的。
她听见蝉鸣。
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挂钟的声音停了。
书房的灯没有灭,却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桌上的稿纸被风吹起一角,笔滚到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苏宁宁想站起来。
可她动不了。
周围的声音一点点消失。
挂钟不走了。
窗外的车声没了。
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按下了暂停。
她低头,看见手里的照片开始发白。
不是褪色。
是像被阳光一点点吞掉。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书房、书桌、旧台灯、没盖笔帽的钢笔,全都慢慢散开,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有风扑到她的脸上。
热的。
带着草味、汗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晒过太阳的塑胶跑道味。
苏宁宁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一个校门口。
身后是高大的铁门,门柱上挂着褪色的校名牌,前面是一条宽阔的路,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远处有篮球场,有人在喊,又跑过去,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又熟悉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蓝白校服。
袖口干净,领口平整,胸口的校牌是陌生的名字。
她不是十六岁的苏宁宁了。
至少,看起来不是。
一个篮球忽然从旁边飞过来,擦着她的肩膀滚到脚边。
苏宁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
有人从篮球场上跑过来。
“哎,同学,球。”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不耐烦。
她抬起头。
阳光从梧桐树叶间落下来,落在那个男生肩上,他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他弯腰捡起球,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苏宁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眉骨上那颗很小的痣,看着他说话时习惯往旁边偏一点的下巴。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着。
男生见她不说话,把球夹在臂弯里,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吓傻了?”
苏宁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张了张嘴。
那个称呼几乎冲到舌尖。
爸爸。
可她死死咬住了。
男生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只笑了一下,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我叫苏亦安。”
他说。
“记住了啊,下次别站这里发呆,容易被球砸。”
他说完,转身跑回球场。
蓝白校服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苏宁宁站在原地,手心慢慢收紧。
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带着十六年前的夏风。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回来了。
回到父亲二十岁这一年。
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她看着球场上那个懒洋洋投篮的身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
是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失而复得。
她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们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