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球场上的球赛还在继续，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过来。她看着苏亦安投进一个球，然后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背，笑着骂了一句什么，笑得特别大声。
少了些成熟的圆滑，多了点少年的稚气。
跟她印象里那个老爱开玩笑的爸爸一点都不一样。以前家里总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起来，爸爸刚买的西瓜往桌上一放，一边切一边扬着下巴说：“这瓜甜不甜，全看我刀工。”妈妈就在旁边翻白眼：“你切个西瓜还挑日子？”
爸爸就贱兮兮地笑。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校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许知夏。
许。
知。
夏。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塑料边缘。
不是她的名字。
可从现在开始，她得用这个名字活下去。
至少在这个夏天里。
苏亦安那边又进了一个球，篮球擦着篮筐弹出去，滚到跑道边，他跑过去捡，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还站这儿？”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有一点好笑。
“你不会是被太阳晒晕了吧”
苏宁宁抬起头。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衣服气味，还能听见他说话时轻微的喘。
她忽然很想对他说：
你不在的日子，妈妈真的好想你，每天都会抱着你的衣服，就像抱着你一样，你买给我的那只小熊，我一直放在身边。
你写的小说，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还是等不到后面的故事。有好多好多话，想亲口对你说。
可这些话都不能说。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苏亦安见她不说话，把篮球往臂弯里一夹，歪了歪头。
“真没事？”
苏宁宁终于开口。
“没事。”
声音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亦安挑了一下眉，似乎觉得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他转身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哪个班的？”
苏宁宁心口一紧。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校牌，又看了一眼周围。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书往教学楼走，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远处有人喊“快点，老周要点名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课表，没有教室，没有同学，没有老师。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学校叫什么。
苏亦安见她又不说话，终于皱起眉头。
“你不是新来的吧？”
苏宁宁猛地抬头。
苏亦安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刚哭过，又像忍着没哭。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却沉得不像学生。
他下意识放轻了语气。
“真是新来的？”
苏宁宁点头。
苏亦安“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中了。
“哪个班？”
苏宁宁继续沉默。苏亦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会连自己哪个班都不知道吧？”
苏宁宁没有否认。
她只能顺着这个误会往下走。
苏亦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一个人来的？”
苏宁宁又点头。
苏亦安把篮球放在地上，用脚踩着，眉头皱起来。
“那你怎么不找老师？”
苏宁宁垂下眼。
她当然不能找老师。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现实。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能离开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离开。
苏亦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
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把篮球往旁边一扔，朝她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吧。”
苏宁宁怔住。
苏亦安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动，回头看她。
“不是新来的吗？不找教室，站在这儿等天黑？”
苏宁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跟上去。
苏亦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校园比她想象中更大。
教学楼是浅黄色的，墙皮有些旧，走廊里贴满了社团海报，有人在公告栏前挤来挤去，讨论下午的篮球赛。有人抱着吉他从楼梯口经过，琴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有操场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还有食堂飘来的淡淡菜香。
苏宁宁一边走，一边把这些味道记下来。
她怕自己忘。
怕一转身，这些就全都不见了。
苏亦安把她带到教学楼一楼的办公室门口。
“你在这里等着。”
他说完就要进去。
苏宁宁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苏亦安停住。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苏宁宁也看见了。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立刻松开。
“……我不是故意。”
苏亦安回头看她。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觉得她反应过度，又像是隐约察觉到她不对劲。
但他没有追问。
“怕我跑了？”
苏宁宁没有说话。
苏亦安笑了一声。
“放心，我又不吃人。”
他说完，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老师，有人在改作业，有人端着搪瓷杯喝水。苏亦安走到靠窗的位置，敲了敲桌子。
“周老师。”
被叫到的老师抬起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起来有些严肃。
“苏亦安，你又怎么了？”
苏亦安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很随意。
“门口有个新生，说自己不知道哪个班。”
周老师皱眉。
“新生？哪个班的？”
苏亦安回头看了一眼苏宁宁。
苏宁宁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老师也看向她。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苏宁宁张了张嘴。
许知夏。
她应该这么说。
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突然变重的石头。
她叫不出自己的假名字。
就像她叫不出“爸爸”。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语气沉了些。
“同学？”
苏亦安在旁边替她开口。
“她可能吓着了。”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她？”
苏亦安耸肩。
“不认识。”
周老师显然不信。
“不认识你带她过来？”
苏亦安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宁宁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不能让苏亦安因为自己惹上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三个字。
“许知夏。”
周老师看向她。
“哪个许？”
“言午许。”
“知道的知？”
“是。”
“夏天的夏？”
“是。”
周老师低头翻桌上的名单。
苏亦安也看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审视。
不是怀疑她在撒谎。更像是觉得她刚才明明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却忽然能回答了。
苏宁宁不敢看他。
周老师翻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这个名字。”
苏宁宁心口一沉。
周老师又翻了一遍。
“高一没有，高二也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亦安看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说话。
周老师抬起头，语气严肃。
“同学，你到底哪个班的？”
苏宁宁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不能回到没有爸爸的书房，不能回到妈妈再也不会醒来的沙发上。
她必须留下来。
哪怕用谎言。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记错了。”
周老师皱眉。
“记错什么？”
苏宁宁低着头。
“我可能是转来的，但手续还没办完。”
周老师显然不太相信。
“谁让你来的？”
苏宁宁沉默，视线躲闪着，不敢和她对上。
苏亦安忽然说：“周老师，她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先让她去医务室？”
周老师直勾勾地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苏亦安面不改色。
“我怕她晕我办公室门口，回头赖我。”
周老师被气笑了。
“你少给我贫。”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名单，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先去高二三班待着，等教务处核实。”
苏亦安立刻接话。
“高二三班？那不是老陈的班？”
周老师抬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怎么，你有意见？”
苏亦安笑了笑，语气平淡里藏着点恭维，不显刻意。
“没意见，就是老陈今天心情不好，别把人家新生吓着。”
周老师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在驱赶什么。
“少废话，带她去。”
苏亦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还不走？”
苏宁宁抬头望向他，眼底映着细碎的光。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像一张旧照片。
只是照片里原本没有她。
她跟上去。
走廊很长，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偷偷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苏亦安把她带到高二三班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
陈老师从讲台前抬头，看见苏亦安，脸色立刻沉下来。
“苏亦安，你又逃课？”
苏亦安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辜。
“陈老师，冤枉。我这是助人为乐。”
陈老师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助人为乐能助到我班门口？”
苏亦安往旁边让了让。
苏宁宁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来。
教室里有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有人小声议论。
“新来的？”
“长得挺好看。”
“没听说过啊。”
陈老师也看向她。
“你是？”
苏宁宁攥紧校服下摆，声音轻得像风。
“许知夏。”
陈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亦安。
“你带来的？”
苏亦安点头。
“周老师让我带她来的。”
陈老师显然不太信，但还是让开了门。
“先进来吧。”
苏宁宁走进教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薄的冰面上。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陈老师让她站在讲台旁，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哪个学校转来的？
家长呢？
手续办了吗？
苏宁宁只能含糊回答。
她说手续还在办。
她说家长晚点到。
她说自己有点不舒服，记不太清。
陈老师越听越皱眉。
苏亦安坐在最后一排，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的，也不像开玩笑。
他像是在看她。
不是看一个奇怪的转学生。
而是看一个人明明在撒谎，却让人没办法拆穿的人。
苏宁宁不敢和他对视。
陈老师最后没有继续追问，让她先坐到靠窗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是窗户。窗外正对着操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苏宁宁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旧，桌面刻着乱七八糟的字，她低头，看见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
“夏天快点结束。”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酸。
苏亦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把一本书放在她桌上。
“课本。”
苏宁宁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苏亦安没有看她，只说：“别到时候老陈点你名，你又装听不懂。”
苏宁宁看着他。
“谢谢。”
苏亦安笑了一下。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苏宁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试探：“你也是这个班的？”
苏亦安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
“那你为什么坐这里？”
“最后一排空着。”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苏宁宁沉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又问：“你经常逃课？”
苏亦安挑了挑眉，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管得挺宽。”
苏宁宁立刻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苏亦安看着她，像是觉得好笑。
“许知夏。”
他念她的假名字。
念得很慢。
“你话挺少。”
苏宁宁低头，没有看他。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苏亦安“哦”了一声。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苏亦安？”
苏宁宁心口猛地一紧。
她刚才没有说过。
在办公室里，她只报了自己的名字。
苏亦安靠在桌边，语气随意，眼神却很清楚。
“我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没听？”
苏宁宁僵了一下。
她确实没听清。
那时她满脑子都是“爸爸”两个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苏亦安看着她，笑了一声。
“看来是真吓着了。”
他说完，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
“课本别弄丢了。”
苏宁宁点头。
他走出教室。
苏宁宁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翻开那本书。
书页很新，带着油墨味。
第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别怕，夏天很长。”
苏宁宁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也许是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也许是这个夏天留给她的第一句安慰。
她把书合上，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苏亦安已经回到球场。
他跑得很快，蓝白校服被风吹起来。有人把球传给他，他接住，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进了。
旁边有人起哄。
他笑着和队友击掌，肩膀微微扬起来，像不知道什么叫失去。
苏宁宁把手放在窗边。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
她轻声说：
“苏亦安。”
这一次，她没有叫爸爸。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像认识他很多年，又像刚刚认识他。
“这一次，我会让妈妈看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