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宁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很潦草，但笔画很有力，和爸爸后来在便签上给她写的“记得吃早饭”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
下节课是自习。
陈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做数学小测，不许交头接耳。”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陈老师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苏宁宁身上。
“新来的也做，不会的题先空着。”
苏宁宁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卷子发下来，她扫了一眼，全是高中数学题，她十六岁，按理说应该刚上高一，但这些题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她咬了咬笔头，开始硬着头皮做。
做了两道题，她忽然感觉旁边有人在看她。
她抬头，看见苏亦安坐在最后一排，单手撑着下巴，正盯着她。
四目相对。
苏亦安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挑了一下眉，像是在问：你干嘛看我？
苏宁宁立刻低下头，假装做题。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抬头。
苏亦安还在看她。
这一次，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苏宁宁的脸有点热。
她赶紧把视线移回卷子上，可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苏泠鱼。
刚才在图书馆门口，苏泠鱼抱着书走远的样子。白衬衫，低马尾，阳光落在她肩上。
妈妈年轻时比她想象中更漂亮。
也更安静，和我印象中活泼爱闹的形象，差的有点远呢。
但她后来很少笑，总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苏宁宁握紧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妈妈了。”
写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划掉。
改成：
“今天见到苏泠鱼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做了不到一半的题。
陈老师走过来收卷子，看了一眼她的卷子，眉头皱起来。
“许知夏，你以前的数学怎么样？”
苏宁宁想了想，其实现在好多题型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脑子里只剩点零散的基础知识。
“一般。”
陈老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拿着卷子走了。
周晚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她的胳膊：
“你数学不好呀？我数学还行，以后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苏宁宁笑了笑。
“谢谢。”
周晚随意地摆摆手，语气平淡，表示都是小事。
“对了，下午没课，你要去图书馆吗？苏泠鱼经常去的。”
苏宁宁本来没什么兴趣，听到苏泠鱼会去，眼睛微微一亮，神色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去。”
周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去。走吧，现在就去，不然没位置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在操场旁边，是一栋红砖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安静”两个字。
走进去，里面很凉快，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
书架一排排，有人在找书，有人在座位上安静看书。
周晚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苏泠鱼一般喜欢坐那里，那个位置采光好。”
苏宁宁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苏泠鱼果然坐在窗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笔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阳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格外漂亮。
苏宁宁的心跳快了一点。
周晚拉着她走过去。
“泠鱼。”
苏泠鱼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周晚。”
她的目光落在苏宁宁身上，停了一瞬。
“许知夏？”
苏宁宁点点头，有点开心，妈妈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也来图书馆？”
“嗯”苏宁宁说，“我……想找本书。”
苏泠鱼“哦”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吧。”
苏宁宁坐下来，周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聊，我去找书了。”
说完就走了。
苏宁宁和苏泠鱼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空气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苏泠鱼低头继续看书，苏宁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环顾四周，看见书架上摆满了书，文学、历史、哲学，什么都有。
她站起来。
“我去找本书。”
苏泠鱼没说话，点了点头。
苏宁宁走到书架前，随便抽了一本。
是《百年孤独》。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又是这本书。
她抱着书走回座位，苏泠鱼抬头看了一眼。
“你也喜欢这本。”
苏宁宁盯着手里的书，轻轻点了点头。
“嗯。”
苏泠鱼笑了一下。
“真巧。”
苏宁宁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借阅卡夹在书里。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日期。
最后一个名字是：苏泠鱼。
日期是三天前。
再往前翻，还有几个名字，但都不是她认识的。
她把借阅卡放回去，抬头看苏泠鱼。
“你经常借这本书？”
苏泠鱼点头。
“嗯，看了好几遍。”
“为什么？”
苏泠鱼停下手中的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认真思考。
“因为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苏宁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什么感觉？”
苏泠鱼低头看着那本书面。
“第一次看，觉得孤独很可怕。第二次看，觉得孤独很正常。第三次看……”她顿了顿，“觉得孤独其实是一种常态。”
苏宁宁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妈妈后来的样子。
总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那时候她以为妈妈是在发呆。
现在她明白了。
妈妈只是在孤独。
“你呢？”苏泠鱼问她，“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苏宁宁想了想。
“因为我爸爸也喜欢。”
苏泠鱼抬头，目光与她对上。
“你爸爸？”
“嗯。”苏宁宁轻声说，睫毛微微垂着，眼神里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经常看这本书，看了很多遍。”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宁宁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她顿了顿，“他很爱笑。但后来不怎么笑了。”
苏泠鱼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
“为什么？”
苏宁宁摇头。
“我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因为后来他失去了太多东西。
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健康，最后失去了生命。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只是坐在书房里，把灯开到天亮，看着那本《百年孤独》，一页一页地翻。
苏泠鱼没有再问。
她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陪你一起孤独。”
苏宁宁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苏泠鱼笑了一下。
“没什么，随便说的。”
苏宁宁看着她，忽然很想问她。
那你后来有没有遇到那个陪你一起孤独的人？
但她不能问。
她只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下午的阳光慢慢西斜，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
苏泠鱼合上书，站起来。
“我要走了。”
苏宁宁收拾好书，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
苏泠鱼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她们沿着操场走，塑料跑道被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走了一会儿，苏泠鱼忽然说：
“许知夏，你真的是转学生吗？”
苏宁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苏泠鱼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因为你有时候看人的眼神，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苏宁宁的手指慢慢收紧，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像什么？”
苏泠鱼认真思考了一下。
“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苏宁宁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苏泠鱼没有再追问。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泠鱼停住。
“我到了。”
苏宁宁点头，挥了挥手。
“明天见。”
苏泠鱼笑了。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苏宁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看见苏亦安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篮球，正在喝水。
他看见她，挑了一下眉。
“你怎么在这儿？”
苏宁宁走过去。
“刚从图书馆出来。”
苏亦安“哦”了一声，把水瓶放在在旁边。
“和苏泠鱼一起？”
苏宁宁也没隐瞒，指尖搭在书封上，轻轻点了点头。
苏亦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探究：“你们很熟？”
“不熟。”苏宁宁说：“刚认识。”
苏亦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宁宁在他旁边坐下。
看台很高，能看见整个操场。夕阳落在跑道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苏宁宁的目光落在被晚霞染成金色的天空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苏亦安转头看她。
“什么？”
“你总是一个人。”苏宁宁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夕阳上，“打球是一个人，逃课是一个人，连喝水都是一个人。”
苏亦安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
苏宁宁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底，带着点认真：“因为我看见的。”
其实苏宁宁的目光，始终悄悄追随着他的身影。虽然偶尔会看见他和林屿他们并肩走过，但更多时候，她看见的都是他独来独往的样子
一个人练球，一个人待在操场发呆，一个人默默吃饭……
苏亦安迎上她直直投来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吧。”
“习惯了什么？”
“习惯一个人。”苏亦安说，“没什么不好的。”
苏宁宁看着他。
二十岁的爸爸，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开朗又有点幼稚的爸爸，大学时期竟然总是一个人，原来他曾经这么孤独。
“一个人不好。”苏宁宁望着他，语气认真。
苏亦安挑眉。
“为什么？”
“因为……”苏宁宁想了想，“因为有人陪你一起，会更好。”
苏亦安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好像很懂。”
“我不懂。”苏宁宁说，“但我希望有人陪你。”
苏亦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许知夏。”
“嗯？”
“你到底想干嘛？”
苏宁宁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
她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她是他的女儿，告诉他她来自十六年后，告诉他她很想他。
但她不能。
她只能笑了一下。
“没什么。”
苏亦安盯着她看了两秒，也笑了。
“行吧。”
他站起来，把篮球夹在臂弯里。
“走了。”
“去哪？”
“吃饭。”苏亦安看着她，“你吃了吗？”
苏宁宁确实有点饿了，从昨天到现在，胃里空落落的。她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起？”
苏宁宁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请我？”
苏亦安挑眉，指尖在球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懒懒散散的：
“我看起来像那么大方的人？”
苏宁宁也站起来，笑着看他。
“非常像。”
苏亦安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走吧，饭堂。”
苏宁宁笑了。
“行。”
两个人往食堂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旧照片。
苏宁宁走在苏亦安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可以很长。
长到她可以慢慢改变一些事情。
长到她可以让爸妈重新相爱。
长到她可以不再失去。
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苏亦安忽然停住。
“等一下。”
苏宁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
苏亦安指了指食堂里面。
“你看。”
苏宁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饭堂里，苏泠鱼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饭，正在低头吃。
苏亦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忽然开口：
“她一个人吃饭。”
苏宁宁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嗯。”她应了一声。
苏亦安转头看她，目光带着点试探。
“你说有人陪会更好？”
苏宁宁点头，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那你去陪她。”
苏宁宁愣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
“我？”
苏亦安笑了一下，指尖随意转了转臂弯里的篮球，下巴朝她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不然呢？”他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点理所当然，“不是你说有人陪更好？”
苏宁宁看着他，一脸不解：“那你呢？”
“我？”苏亦安把篮球往地上一砸，球弹起来，他顺手接住，挑眉看她，“我去打球。”
说完，他转身就往球场走。
苏宁宁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忽然笑了笑，心里软乎乎的。看来爸爸也挺想促进她和妈妈的关系。他从来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可做的事，件件都是这个意思。
苏宁宁走进饭堂，打好菜，径直走到苏泠鱼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泠鱼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苏宁宁笑了笑，指着自己的碗里糖醋排骨。
“来吃饭。”
苏泠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
“苏亦安呢？”
“他去打球了。”
苏泠鱼“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饭堂里人很多，很吵，但她们这一桌很安静。
吃了没几口，苏泠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刚才和苏亦安在一起？”
苏宁宁点头，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嗯。”
“你们很熟？”
“不熟。”苏宁宁说，语气很轻，“刚认识。”
苏泠鱼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那他为什么和你一起？”
苏宁宁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筷子。
“因为……”她顿了顿，“他说我应该有人陪。”
苏泠鱼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的？”
“嗯。”
苏泠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带着点无奈。
“他倒是挺会做好人。”
苏宁宁也笑了，眉眼弯弯的。
“他不是坏人。”
苏泠鱼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拨。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过：
“我知道。”
苏宁宁看着她，没说话。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很想拍一张照片。
把一刻拍下来。
二十岁的妈妈，坐在食堂里，对面坐着十六岁的女儿。
阳光很好，饭很香，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她没有相机。
她只能把这一刻记在心里。
吃完饭，苏泠鱼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回去了。”
苏宁宁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把餐盘叠在一起。
“我送你。”
苏泠鱼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出食堂，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泠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谢谢你陪我吃饭。”
苏宁宁摇头，语气很轻：“不客气。”
苏泠鱼笑了笑，眼底的疏离淡了些。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泠鱼转身走进宿舍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宁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夜风拂过脸颊，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