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教学楼下,一个抱着书的女生从树荫里走过。
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步子不快,却很稳。
阳光落在她肩上,像落了一层很浅的光。
苏宁宁看见她的侧脸。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是苏泠鱼。
二十岁的苏泠鱼。
她的妈妈。
苏宁宁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然后她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字迹很轻,像怕被谁看见。
“第一步,让他们相遇。”
苏宁宁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直到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涌,她才回过神。
苏泠鱼已经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课本,那行“别怕,夏天很长”的铅笔字还在。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字迹没有花,说明写上去有一段时间了。
不是写给她的。
但没关系。
她把它当成写给她的。
“许知夏?”
旁边有人叫她。
苏宁宁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眼睛很大,说话语速很快。
“陈老师让我收作业,你刚来应该没有写吧?”
苏宁宁微微摇头。
女生“哦”了一声,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
“那你帮我这些抱去办公室,我手酸。”
苏宁宁愣了一下,点头。
女生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叫周晚,苏泠鱼的室友。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苏泠鱼。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苏泠鱼……是哪个?”
周晚指了指窗外。
“就刚才从楼下走过去的那个,白衬衫,低马尾。她是我们班学习委员,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冷。”
苏宁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梧桐树下已经空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周晚没察觉她的异常,把作业本往她怀里一塞。
“走吧,办公室在二楼。”
苏宁宁抱着作业本站起来,本子很沉,压得她手臂发酸。她跟着周晚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背书,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怕。
怕走太快,这一切就碎了。
周晚回头看她。
“你走这么慢干嘛?怕陈老师吃了你?”
苏宁宁被她突然一喊,肩膀下意识一缩,随后摇头:
“没有。”
周晚笑了一声,觉得她挺可爱,一惊一乍像只小仓鼠一样。
“陈老师确实挺凶的,但其实人还不错。你别看他今天板着脸,上次我发烧,还是他送我去的医务室。”
苏宁宁没有说话。
她抱着作业本,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这些本子刚被不同的人摸过,有的边缘卷了,有的封面上画着涂鸦。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名字写得很潦草:林屿。
林屿。
她记得这个名字。
爸爸后来的相册里,有一张大学时期的合照,照片上勾肩搭背的几个人里,有一个笑得最灿烂的男生,爸爸说那是他最好的兄弟。
就是林屿。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周晚带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陈老师的声音:“进来。”
周晚推开门,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
“陈老师,收齐了。”
陈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苏宁宁。
“许知夏?手续的事我下午再问教务处,你先安心上课。”
苏宁宁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衣角。
“谢谢老师。”
陈老师“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改作业。
周晚拉了她一把。
“走吧,下节是体育课,你不换衣服?”
苏宁宁这才想起来,她身上还穿着那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蓝白校服。
“我…没有运动服。”
周晚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这校服哪来的?看着不像我们学校的。”
苏宁宁心口一紧,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套校服是她在穿越时身上就有的,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
周晚没等她说完,忽然就笑了。
“算了,反正陈老师不管这个。走吧,去操场。”
苏宁宁松了口气,跟着周晚往外走。
走在楼梯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周晚,苏泠鱼……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周晚回头看她,眼神有点奇怪。
“你问这个干嘛?”
苏宁宁立刻说:“没什么,就是刚来,想多了解一下这个学习委员。”
周晚“哦”了一声,没多想。
“她啊,喜欢画画,没事就抱着速写本涂涂画画。还爱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下午,对了,她不吃香菜,你以后跟她一起吃饭记得提醒食堂阿姨。”
苏宁宁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不吃香菜。
她后来确实不吃香菜。
每次家里做饭,妈妈都会专门把她的菜单独盛出来,不放香菜。爸爸总是吐槽:“就你事多。”妈妈就会瞪他一眼:“你管我。”
然后爸爸就会笑着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回忆涌上心头,苏宁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路。
操场就在教学楼后面,太阳很大。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集合,各班学生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
苏宁宁站在队伍里,一眼就看见了苏亦安。
他靠在篮球架旁边,手里转着篮球,跟旁边的人说话。隔壁那个在笑的男生应该就是林屿了。
林屿看见她,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捅了捅苏亦安。
苏亦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四目相对。
苏宁宁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体育老师开始点名。
点到“许知夏”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到。”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林屿“咦”了一声。
“许知夏?新来的?”
苏亦安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苏宁宁觉得他好像看穿了什么。
点名结束后,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林屿立刻凑过来。
“苏亦安,那女生谁啊?新来的?长得挺好看啊。”
苏亦安把篮球往地上一砸,看着苏宁宁,面无表情说:
“不知道。”
林屿可不信。
“不知道你能把她带到我们班?还送课本?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过?”
苏亦安没理他,运着球往球场走。
林屿跟在后面,还在碎碎念。
“哎,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你呀?我看她刚才看你的眼神……”
苏亦安忽然停住。
害得林屿差点撞上他。
“你干嘛?”
苏亦安回头,看了一眼苏宁宁的方向。
她正站在树荫下,周晚在旁边跟她说话,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有点奇怪。”苏亦安说。
林屿不解地挑了挑眉。
”哪里奇怪?”
苏亦安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说不上来。”
就是看他的眼神,太熟了。
熟得不像一个刚认识的人。
像认识了很多年。
像……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走了,打球。”
林屿“哦”了一声,跟着他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真挺好看的。”
苏亦安没理他,继续往球场走。
苏宁宁站在树荫下,看着苏亦安和林屿走远。周晚在旁边说了一堆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让他们相遇。
食堂偶遇?不行,爸爸走错路,妈妈根本没出现。
同组任务?她不知道他们选什么课。
传错话?她连他们的课表都没有。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苏泠鱼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书,步子不快,阳光落在她肩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苏宁宁的心跳猛地加快。
机会来了。
她跟周晚说了声“我去厕所”,然后快步往苏泠鱼的方向走。
苏泠鱼正低头看书,没注意前面。苏宁宁故意加快脚步,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书掉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苏宁宁赶紧蹲下去捡。
苏泠鱼愣了一下,也蹲下来。
“没事。”
声音很轻,很好听。
苏宁宁抬头看她。
二十岁的妈妈,皮肤白净,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后来那颗痣还在,只是被岁月磨淡了一些。
苏宁宁的手有点抖。
她捡起一本书,封面是《百年孤独》。
“你也喜欢这本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苏泠鱼微微点头,将地上散落的书捡起叠好。
“嗯,马尔克斯。”
苏宁宁抬手拍了拍灰,把书递给她。
“我也很喜欢。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苏泠鱼眼睛亮了一下,抱着书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你看过?”
苏宁宁点头,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书。
“看过很多遍。”
这本书是爸爸书房里唯一的外国小说。爸爸后来病重的时候经常坐在书房里看这本书,看了又看,书页都翻毛了。
妈妈问他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那时候苏宁宁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苏泠鱼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夏。”
“哪个知?”
“知道的知。”
“哪个夏?”
“夏天的夏。”
苏泠鱼笑了一下。
“很好听的名字。”
苏宁宁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来。
妈妈夸她名字好听。
虽然这不是她的真名字。
“你呢?”她明知故问。
“苏泠鱼。”
“泠鱼的泠是三点水加令吗?”
苏泠鱼点头。
“鱼是金鱼的鱼。”
“很好听的名字。”苏宁宁看着她。
苏泠鱼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明显一点。
苏宁宁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苏泠鱼捧着书说。
“不客气。”
苏泠鱼抱着书走了。
苏宁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慢慢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她让妈妈记住了她的名字。
接下来,就是让爸爸也记住妈妈的名字。
她转身往球场走,刚走两步,就看见苏亦安朝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有汗,眼神落在她身上。
“你刚才撞人了?”
苏宁宁心口一紧,对上他的视线。
“你看见了?”
苏亦安点头,随手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篮球弹起来又落回他的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
“故意的?”
苏宁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苏亦安笑了一下。
“你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撞上去的时候角度刚好,书掉的方向也是算好的。”
苏宁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觉得没必要,他看出来了。
苏亦安把篮球往臂弯里一夹。
“为什么?”
苏宁宁低头,不敢看他。
“没什么。”
苏亦安盯着她看了两秒。
“许知夏。”
他念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宁宁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岁的父亲,眼睛很亮,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眼神里没有恶意。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她是他的女儿,告诉他她来自十六年后,告诉他她很想他。
但她不能。
她只能摇头。
“没什么。”
苏亦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好别做什么坏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宁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爸爸还是这样。
嘴硬,心软。
明明担心她,却要说“别做什么坏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捡书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苏泠鱼的手。
温热的。
真实的。
不是梦。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很大,天很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瓶水。
冰的。
瓶身上凝着水珠。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
“别中暑。”
没有署名。
但苏宁宁知道是谁。
她把水拿起来,冰得指尖发麻。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很凉。
凉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然后坐下,翻开课本。
课本空白处,她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
“第一步,让他们相遇。”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二步,让他们记住彼此的名字。”
窗外,蝉鸣声很响。
夏天很长。
而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