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真的好冷。
安娜的墓碑是小小一个，只刻下了“安娜·阿尔戈”的名字。教父念悼词的时候，下了点小雨，尼古拉觉得好冷。
那教父不过是一个被家族遗弃的老人，安娜曾经给他了几本他一直想要的书。
还有几个孩子与老人，他们都是孤苦伶仃之人，但安娜都或多或少给过他们书，或者一个避雨的地方，也只有他们出席了安娜的葬礼。
尼古拉微微颤抖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哭?喊?不，还是应该立马自杀。
好冷，雨越下越大，替代了眼泪，尼古拉看着身边的人，他们穿着挺薄的衣服，同样在这里淋雨，尼古拉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哭。
世界本来就没有给他们哭泣的权力。
好冷，像是那个送花车，但在那里，尼古拉可以闻到淡淡的花香。
……是花香，尼古拉再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成片的樱桃树，清晨的阳光洒下，似乎激发了那清新的樱桃香气。
再闭上眼睛，随即而来的是重力，尼古拉感受到自己被钳住，然后放到了什么东西上面，身体完全使不上劲，只有下垂的无力感。
膨胀的痛感在胸口处扩散，尼古拉渐渐想起，自己被子弹击中了心脏。
「没有准头打吗……」
阳光照射，他看不清抬着他的人的轮廓，但他可以确定，自己应该要上手术台了。
阳光好暖和，像安娜的怀抱。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尼古拉感觉到全身僵硬，努力活动一下，胸前被绷带包裹了起来，脸上似乎也贴了一片敷贴。他转头看到了窗外，那是一片翠绿的樱桃林，其中点缀着红色的果实，还能看见一些孩子在其中穿梭。
「活下来了……」
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尼古拉就这样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没有繁茂的森林，这里大概是樱桃市吧。
脚步声打断了尼古拉的思绪，他转头，是一个带着红十字袖章的骑士走到他身边，不用猜，伊莉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他带到了骑士团的医院里。
“尼古拉·弗兰克斯·赫伯特先生?”
感觉喉咙发声困难，尼古拉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先生，您的胸口处被大口径子弹贯穿了，好在没有造成致命伤害”，那医生面孔严肃地告知尼古拉，尼古拉似乎是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微微笑了起来。
“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不知是否应该告知你……”
“我……没有心脏……对吧。”
沙哑的话语让医生松了一口气，他继续补充道:“我们尚不得知为什么你可以在没有心脏的情况下存活，根据伊莉亚的描述，你似乎是一名熵术师。”
“我们会本着骑士团的原则为你提供基础救治与恢复建议，考虑到你目前的国籍属于赤铜委员会，我们建议你转到圣锁堡市继续接受更近一步治疗和观察……”
“我的肺和骨头，那些地方好了吗？”
“我们有专门治疗严重外伤的熵术师，这些部分已经基本愈合完毕，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再受到严重的损伤会让恢复的进程白费。”
尼古拉试图起身，他慢慢把自己支起来，看到自己至少还没穿上病号服，顿感欣慰。
“那拜托你们再救我一次好了，反正我本来也没有心脏。”
尼古拉下床，一旁的医生也没有阻止，看来确实恢复得不错。
“那个女孩呢？把我送过来那个。”
“她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冲击，目前正在休息。”
“我能去见见她吗？”
“她在306。另外，尼古拉先生，我们得知你在黑森林辖区内存在杀人行为，虽然你自称属于正当防卫，但骑士团还需要取证，请你配合后续调查。”
“呵……”尼古拉笑了笑，“可以去找你们的上司问问，委托可不是我自己就能下达的。”
穿上外套，尼古拉走出病房，时间是下午3点，阳光照射走廊，略微发黄的墙壁如同奶油般化开。
「306……」
尼古拉敲了敲门，那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他，“请进。”
尼古拉推开了门，伊莉亚在里面正襟危坐，房间里种了一些绿植，布置得挺温馨。天气好的时候，看着确实挺治愈的。
“伊莉亚……谢谢你。”
伊莉亚看着走进来的尼古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什么。
尼古拉在伊莉亚对面坐了下来，终于看清了伊莉亚的样子，玫瑰金色的头发，规规矩矩的剪到了脖颈的位置，刘海半遮半掩，下面是蓝色的眼睛，身上还有一些没能清洗掉的血迹，大概来自自己吧。
“你很勇敢，伊莉亚，我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时候，根本动不了。”
“嗯。”伊莉亚简单地回应。
“……你是怎么把我送过来的，开车吗？”
“嗯。”伊莉亚摩挲着手掌。
“干得好，没有你我就死了。”
“尼古拉先生，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伊莉亚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尼古拉沉默了一会儿，伊莉亚看见气氛不对，回想起尼古拉杀人如麻的场面，又马上道歉:
“抱！抱歉！我不是……”
“因为我在调查一个真相，关于我死亡妻子的死因。”
“抱歉……”
“再次感谢你，伊莉亚，如果需要我为你提供紧急避险情况的证词，尽管联系我，这是我的事务所名片。”
尼古拉从衣服兜里面掏出一张已经破损的名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赚钱吃饭的。
“谢谢你，尼古拉先生……你不是坏人。”
“呵……”
尼古拉走出房间，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他想抽烟，但是医院里还是别抽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的蓝箱还在，他要走出医院去抽一根。
安娜如果看见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大概会没收他的烟。有一次委托中，他中了一枪，从医院走回事务所，安娜看见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走了烟和酒，然后为尼古拉炖了碗肉汤。
想到这个，尼古拉感觉自己突然非常饿，但是身边没有那个身影，他也觉得食欲不振。
「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尼古拉走出医院，掏出蓝箱，他又感觉到那种规律的跳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远处，一辆黑色高级行政轿车开来，尼古拉感到那是来找他的。车开到尼古拉身前，一个年轻的男人摇下车窗——是那个给尼古拉委托的人，穿着第七骑士团的制服。
“请上车，尼古拉先生。”
......
尼古拉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平稳的轿车，木制的内饰无不显露着低调的豪华，他知道这个三角徽标意味着这车不便宜，想到身上脏兮兮的，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找我？”尼古拉问。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男人推了推眼镜，“我是菲利普.温斯特，第七骑士团，事务官。”
“我们之所以要杀拉纳斯，是因为他设法陷害了第三骑士团团长，我们通过一位煌玉的情报官了解到不少内情，与她进一步合作的前提就是，委托她指定的杀手去杀死拉纳斯，也就是您，尼古拉先生。”
“......那个情报官是谁？”
“林念，现任流水宗副宗主的妹妹，长期作为煌玉特许外交人员活动。”
“不认识。”
“我们也没想到，您居然就这样什么准备也不做，就这么直直地过去送死了。您难道不知道我们把关于拉纳斯的具体情报通过加密U盘的形式给了您吗？”
菲利普的语气中充满着不可置信。
“更让我难以相信的是，您居然活了下来，拉纳斯素来以审讯手段狠毒而监视严密著称，我们的线人称您被他抓住后，还能从他手中跑出来，真是不可思议。说到这个，您的伤还好吗？”
“没大碍，子弹用的不是燃烧弹或达姆弹......”尼古拉终于能在菲利普的喋喋不休中插上话，第七骑士团被叫做“图书馆骑士团”果然名不虚传，他想到自己其实根本是因为蓝箱的反应才出发，什么U盘？他那个时候醉着酒，根本没印象。
“能把我放到随便什么餐厅前面吗？我快2天没吃饭了。”尼古拉不耐烦地说。
“……”
“我们会到梅林庄园酒店中，在哪里绝对会有您喜欢的菜肴的，以及，您需要见一见林小姐，搞清楚为什么选择您。塞莱娜副团长也会出席。”
“哈？”
“当然，首先，我们会为您提供一间客房，您需要先洗个澡，然后换上我们为您提供的合适的西装。”
车子平稳地开向目的地，尼古拉望向窗外，果园一片接着一片，但阳光已经不似刚刚那样柔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