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我想辞职。”
我把写了整整一晚的辞呈推到薇奥拉面前。
黑发少女垂着眼，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理由？”
“我想离开侯爵府，过自己的生活。”
“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看见她捏住辞呈两端，很平静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
八半。
纸屑落进桌旁的银盘里。
我：“……”
薇奥拉抬起那双红金色的眼睛。
“薪水可以加，工作可以换，房间也可以换。”
“至于辞职……”
她把最后一小片纸放下。
“不行。”
我沉默两秒。
“大小姐，辞职这种事，好像不是需要您同意才能提的吧？”
“是吗？”
她看着我，语气依旧平静。
“那你可以再试一次。”
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薇奥拉的时候，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
我睁开眼时，先看到了一截过分短小的手臂。
白。
细。
手背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印，大概是睡觉时压出来的。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抬起来。
握拳。
松开。
又握拳。
很好。
它听我的。
坏消息是，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我从硬得硌背的小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
房间不大。
两张窄床，一只旧木柜，墙上挂着洗得发白的黑白围裙。
空气里有皂角、木头和一点潮气的味道。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是我昨晚还待着的大学宿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莉娅？”
“还没起来吗？女仆长让你去主宅帮忙！”
莉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向床边那面巴掌大的旧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翘在脸侧，蓝紫色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带着水汽。
脸很小。
年纪也小。
怎么看都只有七岁上下。
我张了张嘴。
“……啊。”
声音又轻又软。
很好。
连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我，清纯男大。
一觉醒来，不仅弟弟没了，年龄也被砍了十几年。
如果这是什么整蛊节目，那节目组最好现在就出来。
可惜没人出来。
我视线落到床脚。
叠好的女仆服上压着一块小木牌。
上面刻着：
见习女仆·莉娅。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艾尔维斯侯爵府。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艾尔维斯？
这个姓，好像在哪里见过。
门又被敲了两下。
“莉娅！”
“来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先别管穿越还是做梦。
迟到被女仆长抓个正着，显然不会因为我是异世界来客就免罚。
我手忙脚乱地套好那身尺寸偏大的女仆服，把白发压顺一些，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
石墙、拱窗、铺着深色地毯的楼梯，还有墙灯里安静燃着的淡蓝色火光。
路过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
没有灯芯。
火焰却稳稳悬在透明晶石上。
行。
这下连“欧洲哪个古堡主题酒店”的可能性都没了。
我跟着前面的女仆穿过回廊，脑子里的那点不安也越来越明显。
艾尔维斯侯爵。
这个名字我绝对见过。
可一时就是差那么一点。
像考试时答案明明就在脑门后面，却死活抠不出来。
直到走在前面的女仆停下。
她整理了一下托盘，压低声音。
“进去以后别乱说话。”
“薇奥拉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脚下一顿。
“谁？”
对方回头看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睡傻了的小孩。
“薇奥拉小姐。”
“薇奥拉·冯·艾尔维斯。”
咔。
脑子里那根卡了半天的线，终于接上了。
《银月与蔷薇》。
我昨晚睡前还玩过的西幻乙女RPG。
玩家操控出身平民的光系少女艾米莉亚，进入皇家魔法学院，认识各路攻略对象，然后在恋爱、魔物、贵族冲突和各种世界危机之间反复横跳。
更麻烦的是，我对这游戏远没熟到能背设定集。
主线我记得，几个重要支线也有印象，可这种只在背景资料里出现一两句的小人物，我以前根本不会专门研究。
而其中最有名的女性反派之一：
薇奥拉·冯·艾尔维斯。
侯爵家的独女。
天赋离谱，性格冷淡，后期碰禁忌魔法，几条主路线里不是黑化就是被处刑。
简称：
长得特别好看。
结局特别不好。
门被推开。
我抬起头。
窗边坐着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女孩。
黑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皮肤很白，身上的深色小礼裙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正低头看书。
听到脚步，才抬起眼睛。
红里透金。
和游戏立绘上一模一样的颜色。
只不过，眼前这张脸明显还没长开。
没有成年后的锐利，也没有游戏后期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桌上的早餐几乎没动。
“新来的？”
她问。
我这才发现她在看我。
旁边的女仆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我立刻低头。
“是，大小姐。”
“名字。”
“莉娅。”
薇奥拉看了我两秒。
“莉娅……”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很轻。
我却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等等。
莉娅？
《银月与蔷薇》里，有这个角色吗？
我拼命往回翻记忆。
没有立绘。
没有角色卡。
甚至连正式出场都算不上。
但在薇奥拉的人物资料和某条支线里，确实提过一句。
她幼年时期曾有一个关系很亲近的女仆。
那名女仆在她十二岁左右“突发急病”去世。
从那以后，薇奥拉的性格变得更加阴郁，也更加排斥身边的人。
游戏里，这只是用来解释恶役千金为什么这么难搞的一小段背景。
一行字。
最多再配一段旁白。
玩家看完就过去了。
我以前也是。
谁会在意一个连立绘都没有的背景NPC？
现在我在意了。
非常在意。
因为那个女仆，好像就叫莉娅。
“你的脸色很差。”
薇奥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还低着头。
“身体不舒服？”
“没有，大小姐。”
我努力把表情压回一个七岁见习女仆该有的正常范围。
“只是刚才起得有点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
“那就去坐一会儿。”
旁边的女仆明显怔住了。
我也差点没反应过来。
薇奥拉已经重新低下头。
“别晕在我的房间里。”
“……谢谢大小姐。”
我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下。
手心全是汗。
现在不是研究未来恶役大小姐为什么会让我坐的问题。
有一件事更要命。
镜子里那张脸怎么看都只有七岁上下。
原作里的莉娅，大约十二岁死亡。
我掰了掰手指。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五年左右。
运气差一点，可能还不到五年。
而《银月与蔷薇》的正式主线，要等到皇家魔法学院开学才真正开始。
也就是说——
别说什么攻略角色、隐藏道具、最终Boss了。
照原剧情走，我连游戏开场动画都活不到。
我抬起眼。
窗边，未来会成为恶役千金的女孩还在安静看书。
阳光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上。
她现在只是个孩子。
而我现在也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女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进来。
也不知道那个“急病”到底是什么。
可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从今天开始，我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因为属于“莉娅”的死亡倒计时——
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