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自己大概只剩五年寿命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
而是继续当女仆。
没办法。
一个七岁小孩,身上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身份证明,甚至连侯爵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
这种时候大喊“我要自由”,大概率只能收获一顿来自异世界社会的现实教育。
所以我决定先活得像个正常人。
至少表面上正常。
“莉娅,把餐具送去东侧餐厅。”
“好的。”
“莉娅,洗好的桌布拿去二楼。”
“来了。”
“还有,别跑那么快!”
“……好的。”
一上午下来,我成功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我现在确实住在艾尔维斯侯爵府。
第二,我确实只是最底层的见习小女仆。
第三:
这具七岁小孩的身体,真的很容易累。
以前觉得游戏里那些女仆端个茶都能走出仪式感,现在轮到我自己端托盘,我只想问一句:
不是哥们,你们手不酸吗?
午餐前,我借着送东西的机会,顺便把侯爵府大概转了一圈。
当然,只是仆人能去的区域。
主宅、花园、训练场,还有通往薇奥拉私人区域的东侧回廊。
我尤其记住了最后一个地方。
原因很简单。
原作里的“莉娅”是薇奥拉身边的女仆。
她十二岁左右突然病死,而那之后,薇奥拉的性格明显恶化。
游戏只写了结果。
可现实不可能真的跳出一行旁白,然后我就原地暴毙。
我会病死,总得有个过程。
食物?
传染病?
魔法事故?
还是单纯体质太差?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的死和薇奥拉的人生存在交集。
那我想活,就不能离她太远。
至少在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死之前不能。
这个逻辑很合理。
绝对不是因为我对那个未来Boss产生了什么多余的同情心。
……目前还没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差点把手里的银勺掉地上。
回头一看,薇奥拉正站在回廊另一头。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的小礼裙,头发用深红色缎带束在脑后,身边没有跟着昨天那位女仆。
“大小姐。”
我赶紧站好。
“我来送餐具。”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托盘。
“餐厅在另一边。”
“……”
坏了。
踩点踩得太投入,迷路了。
“我第一次来主宅。”我老实承认,“走错了。”
薇奥拉没有笑我。
她只是转身。
“跟我来。”
“您要带我过去?”
“顺路。”
我跟在她后面。
走了不到半分钟,我就发现……
根本不顺路。
因为到了岔口以后,薇奥拉把我送到通往餐厅的走廊,自己又原路折了回去。
我抱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原作恶役千金。
冷酷,高傲,难以相处。
这是游戏给她贴的标签。
但至少现在看来……
好像没那么难相处。
下午,我又被叫去了东侧。
理由很简单。
缺人。
负责薇奥拉房间的一名女仆被临时调去前厅,女仆长看见我上午进去过一次,干脆让我把下午茶送过去。
这种安排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我端着茶敲门。
“进来。”
薇奥拉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本厚得能拿来砸人的书。
我把红茶和点心放下。
“大小姐,下午茶。”
“嗯。”
她没抬头。
正常来说,到这里我就该走了。
可我转身前,看见旁边还摆着另一只茶杯。
空的。
桌上也有两套餐具。
我多看了一眼。
薇奥拉注意到了。
“父亲今天会回来。”
原来是侯爵。
“需要我再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
她翻过一页书。
“他说会陪我喝下午茶。”
语气很普通。
普通得像只是在说今天会下雨。
我点点头,没再问。
毕竟人家的家庭关系,不是一个刚来一天的见习女仆该打听的。
我退出房间。
半个小时后,又被叫了回来。
不是薇奥拉叫的。
是女仆长让我去收掉下午茶。
“侯爵大人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女仆长说得很自然。
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我回到房间时,两杯茶都已经凉了。
薇奥拉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书翻了很多页。
点心一块没动。
“大小姐。”
“嗯。”
“我来收下午茶。”
“收吧。”
她甚至没问侯爵为什么没来。
我把那只从头到尾没人碰过的茶杯端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动作慢了一点。
游戏里的薇奥拉幼年资料,我其实记得不多。
母亲早亡。
父亲严厉。
性格孤僻。
然后就是那个最常见的结论:
“因此逐渐形成了扭曲的性格。”
以前看这种设定,我只会想:哦,标准恶役背景板。
可放到现实里,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认真准备了两个人的茶杯。
从下午等到茶凉。
然后连一句“他为什么不来”都懒得问。
因为大概早就知道答案了。
“莉娅。”
“在。”
我回过神。
薇奥拉看着我。
“你还不走?”
“马上。”
我把冷茶收进托盘。
走了两步,又停下。
理智告诉我,别多管闲事。
我是来求生的。
不是来给未来反派做儿童心理辅导的。
何况以我现在的身份,说多了也不合适。
所以我只是回头问了一句。
“大小姐,点心也要收走吗?”
薇奥拉扫了一眼那碟完全没动过的小饼干。
“嗯。”
“那有点浪费。”
她抬起眼。
我拿起其中一块。
“厨房今天烤得挺好吃的。”
“你吃过?”
“偷——”
我硬生生刹住。
“厨房分给见习女仆尝过一块。”
差点穿越第二天就因为偷吃被开除。
薇奥拉盯着我手里的饼干。
“你喜欢?”
“还行。”
“那你吃。”
“啊?”
“不是说浪费吗?”
她把书合上。
“坐下吃完再收。”
我看看她,又看看饼干。
“大小姐,这不太合规矩。”
“这里是我的房间。”
“……”
好有道理。
贵族特权原来还能这么用。
我只好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小口咬了一块。
甜得有点过分。
但确实不错。
薇奥拉看着我吃了两口,终于也伸手拿了一块。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次,桌上不再摆着一套餐具和一套餐具之间尴尬的空位。
我们谁都没聊侯爵。
她吃她的。
我吃我的。
吃到最后两块时,我伸手。
她也伸手。
两只手同时停在碟子上方。
我立刻收回来。
“您先。”
薇奥拉看了我一眼。
拿走一块。
然后把最后一块推到我面前。
“给你。”
“谢谢大小姐。”
收拾完茶具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我端着托盘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声音。
“莉娅。”
我回头。
薇奥拉坐在窗边,手还搭在那本厚书上。
她停了两秒,才问:
“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本来想说,这得看女仆长怎么安排。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如果大小姐需要的话。”
薇奥拉轻轻点头。
“那就来。”
不是命令时该有的语气。
也不像客套。
更像是她第一次试着确认一件事。
确认明天打开门时,今天这个人还会不会出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原作里那句轻飘飘的背景介绍。
“幼年女仆去世后,薇奥拉变得更加孤僻。”
以前我只注意到后半句。
现在才意识到。
如果一个人的死亡,真的能让另一个人变成那样……
那在死亡发生以前,她们之间一定先发生过些什么。
而现在。
那段游戏从未写出来的故事,已经轮到我自己走了。
“好。”
我抱稳托盘。
“明天见,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