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东侧固定随侍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工作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至少表面上没有。
早上确认薇奥拉有没有好好吃饭。
上午跟着她上课。
午后去藏书室或者训练庭院。
晚上把当天的起居记录补完。
唯一的问题是,我现在连“顺路去厨房偷一块刚烤好的饼干”都得先说一声。
“我去厨房一趟。”
薇奥拉从书后面抬头。
“做什么?”
“拿点心。”
“让别人送。”
“我想自己选。”
“为什么?”
“因为别人送来的经常有葡萄干。”
“你不喜欢?”
“很不喜欢。”
她想了两秒。
“那让她们以后别放。”
“……”
我发现她解决问题的方式越来越直接了。
最后我还是去了。
只不过门外那位年长女仆也跟着。
我已经懒得抗议。
至少她不会抢我的饼干。
傍晚回来时,东侧比平时安静。
薇奥拉没有在藏书室。
我抱着纸袋回房间,看见她已经换好了晚餐用的小礼裙。
黑色长发也重新整理过。
桌上没有平时一个人的餐具。
摆了两份。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有人要来?”
“父亲。”
她说。
我反应了两秒。
侯爵?
这倒少见。
这几天我见过他几次,但大多只是处理事情。
和薇奥拉单独吃饭,我还是第一次碰上。
“那我需要出去吗?”
“为什么?”
“家人吃饭,我站旁边不太合适吧。”
薇奥拉看着我。
“你平时也在。”
“平时只有您。”
“今天也一样。”
这逻辑明显不对。
但她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
我只能先把新拿回来的饼干藏进抽屉。
免得等会儿侯爵进门,一眼看见自己女儿的固定随侍上班时间囤零食。
我的职业形象还是要保一下的。
晚餐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侯爵没有来。
二十分钟。
还是没人。
薇奥拉没问。
她只是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又一页。
桌上的汤已经重新换过一次。
我看了看门口。
就在女仆长准备让人第三次把菜端回去温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但来的却不是侯爵。
是管事。
他进门后先行礼。
“大小姐。”
薇奥拉抬头。
“父亲呢?”
“侯爵大人临时收到王都送来的急件。”
管事停了一下。
“今晚恐怕不能过来了。”
薇奥拉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管事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头。
“侯爵大人让我转告您,下次再一起用餐。”
“嗯。”
“那我先退下。”
门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女仆长让人撤掉多余的一套餐具。
银叉碰到瓷盘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想起刚穿越过来的第二天。
也是两套餐具。
也是有人没来。
那次是茶。
这次是晚餐。
区别只是薇奥拉现在已经不会盯着门看了。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表现出期待。
“大小姐。”
“嗯?”
“先吃吧。”
“我知道。”
她拿起叉子。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第一口。
第二口。
我坐在旁边的小桌记录今天的状态。
早餐正常。
午餐正常。
头痛无。
精神……
我的笔停住。
精神这一栏该写什么?
“你为什么不写?”
薇奥拉问。
“在想。”
“想什么?”
“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正常。”
“这个答案最近出现得太多了。”
“因为本来就正常。”
她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
“那您失望吗?”
叉子停了一下。
很短。
“没有。”
“真的?”
“他很忙。”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了。
熟练到不像今天第一次发生。
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不能靠一个七岁女仆追着问三遍就能解决。
晚餐吃到一半,她放下叉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盘子。
剩得比平时多。
“再吃一点?”
“饱了。”
“今天只有三分之二。”
“你连这个也要管?”
“现在要。”
我想起傍晚拿回来的纸袋,起身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
“那吃这个。”
薇奥拉看着我倒在小碟里的饼干。
“你不是要留给自己吃?”
“可以分您一块。”
“只有一块?”
“大小姐,我也是拿工资的人。”
她伸手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以后,问:
“没有葡萄干。”
“我特意挑的。”
“整袋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碟子。
然后把第二块也拿走了。
“……”
我决定收回刚才那句只能分一块的话。
算了。
老板今天心情不好。
允许多吃一块。
晚餐结束以后,薇奥拉照常去了藏书室。
我也照常跟着。
她看书。
我练牵引。
两个木环在桌面上慢慢滑。
我的那个还是有点歪。
她的已经能沿着纸上画出的线走得很准。
“你又偏了。”
“我知道。”
“往右一点。”
“右了。”
“多了。”
“大小姐,您能不能不要每两秒纠正一次?”
“不能。”
好。
至少这一点和平时完全一样。
可等到该回房的时候,她却没有起身。
我收好练习纸。
“大小姐?”
“再坐一会儿。”
“已经到休息时间了。”
“我知道。”
“那还不走?”
她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莉娅。”
“嗯?”
“如果以后你也有事呢?”
我没听懂。
“什么有事?”
“像今天这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说好了要来,最后没来。”
我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还是在意啊。
只是她不问父亲为什么。
也不抱怨。
她只是把这个问题绕到了我身上。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那得看是什么事。”
薇奥拉抬眼。
“什么意思?”
“人生里总会有意外啊。”
我掰着手指数。
“比如生病,比如女仆长突然给我安排别的工作,比如我走路摔了。”
“你现在不会被安排别的工作。”
“重点不是这个。”
“你也不要走路摔倒。”
“大小姐。”
我忍不住笑。
“重点也不是这个。”
她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
“如果我真的有事不能来,我会提前告诉您。”
“来不及呢?”
“那就让别人告诉您。”
“如果别人也没说呢?”
问题怎么越来越具体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红金色的眼睛很安静。
这次我没有继续开玩笑。
“那我之后一定解释。”
“……”
“而且我不会突然不见。”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
很小。
像是紧绷着的什么东西松了。
“真的?”
“真的。”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块铜牌。
“我现在可是您的固定随侍。”
“总不能第二天人就没了吧。”
薇奥拉没有笑。
只是盯着我。
“你记住。”
“记住什么?”
“你刚才说的。”
“不会突然不见?”
“嗯。”
我点头。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她合上书。
“回去。”
我站起来。
“现在肯休息了?”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
我故意慢了半步。
她立刻皱眉。
“莉娅。”
“来了。”
我赶紧跟上。
结果她一直等到我走到旁边,才继续往前。
回房以后,我照常补起居记录。
晚餐正常。
头痛无。
精神状态那一栏,我想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写。
有些事情好像不该被塞进“正常”或者“异常”两个格子里。
我合上册子。
薇奥拉已经躺好。
我替她把床边的灯调暗。
“晚安,大小姐。”
“晚安。”
我刚走到门口。
“莉娅。”
“怎么了?”
“明天五分钟。”
我差点笑出来。
“知道了。”
“别迟到。”
“不会。”
这次她没再叫我。
我轻轻关上门。
走廊很安静。
胸前的铜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说到底,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也没多复杂。
让她按时吃饭。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说出来。
学魔法别乱来。
有人没出现的时候,也不用一个人坐在那里等。
这样慢慢长大,应该就不会变成游戏里那个走到最后谁都不相信的恶役大小姐了吧。
至于我。
只要继续活下去就好了。
等到十二岁以后。
等我确认那条死亡剧情真的彻底过去。
再想下一步也不迟。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也没有觉得,刚才那句“我不会突然不见”有多特别。
大概只是哄一个七岁小孩安心睡觉的话。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