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事故的第二天，我发现了一件比魔法更现实的问题。
那就是：
侯爵府缺人了。
准确一点说，是能随便调动的人变少了。
药剂那件事以后，西侧几名负责物资交接的仆人被暂时停职核查，厨房、花园和主宅之间的杂务一下多了不少空缺。
于是上午礼仪课刚结束，女仆长就把我叫到了走廊。
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负责主宅人员安排的管事助手。
对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工作表。
我看到那东西，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莉娅。”
“在。”
“这几天人手紧。”
果然。
“需要我去帮忙？”
管事助手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你原本就在见习女仆的轮值名单里。”
他说得很客气。
“现在只是暂时跟随大小姐，并没有正式从公共轮值中划出去。”
我眨了眨眼。
这话听起来很行政。
翻译一下就是，虽然我最近天天在东侧上班，但人事系统还没改。
前世公司里估计把这个叫跨部门借调。
“所以呢？”
“从明天开始，每隔两天回主宅帮忙。”
他继续往下说。
“不会安排你去西侧，也不会让你单独跑远。主要任务是整理布草、送茶点和补充房间用品。”
我想了想。
很合理。
侯爵已经说过不让我再去西侧做杂务，但没说我从此什么杂活都不用干。
我本来就是女仆。
总不能因为跟着薇奥拉学了几天魔法，就真把自己当成来侯爵府留学的。
“可以。”
我刚点头。
身后的门开了。
“什么可以？”
我回头。
薇奥拉站在门边。
礼仪课已经结束，她手里还拿着刚才用的书。
管事助手随即行礼。
“大小姐。”
薇奥拉没看他，先看我。
“你要去哪里？”
“不是现在。”
我解释。
“主宅最近缺人，明天开始我偶尔过去帮忙。”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在轮值名单里。”
“你现在不是。”
我愣了一下。
管事助手也明显停顿了半拍。
他很快说道：
“大小姐，莉娅目前的登记仍然是见习女仆。东侧的安排没有单独立册，所以从规程上……”
“她每天早上来这里。”
薇奥拉打断他。
“是。”
“陪我上课。”
“是。”
“起居记录也是她写。”
管事助手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册子。
“目前是。”
“那她为什么还在别的名单里？”
对方一时没接上。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把自己缩小一点。
这场面怎么越来越像老板发现自己部门的人被别的部门借走了？
而且老板今年七岁。
我小声开口。
“大小姐，其实只是半天。”
薇奥拉转过头。
“你上午要陪我上课。”
“有时候课程也不需要我做什么。”
“你要记东西。”
“我可以回来再记。”
“魔法课呢？”
“下午。”
“藏书室？”
“也是下午。”
她看着我。
“那你早上不在。”
“……”
这个结论确实没问题。
管事助手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温和地解释：
“大小姐，主宅现在只是临时缺人。等核查结束以后，莉娅还是可以继续回东侧的。”
薇奥拉看向他。
“父亲说她留在我这里。”
“侯爵大人的确这样吩咐过。”
“那就不用调。”
“但人员登记……”
“改掉。”
两个字。
很轻。
也没有发脾气。
可走廊里原本路过的几个女仆全都慢了一点。
我甚至看见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管事助手沉默片刻。
“大小姐，这类安排需要女仆长确认。”
薇奥拉转头。
女仆长从刚才开始就站在旁边。
她看看薇奥拉，又看看我。
最后叹了口气。
“侯爵大人确实已经让莉娅固定留在东侧。”
她对管事助手说。
“是我还没来得及把总表改掉。”
“那公共轮值……”
“从今天划掉。”
女仆长说。
“莉娅以后直接算东侧固定随侍。需要她临时帮忙，也要先经过我或者大小姐。”
我抬头。
欸……等等。
怎么聊着聊着还正式转岗了？
“女仆长。”
“怎么？”
“固定随侍？”
“有意见？”
“不是。”
我看了一眼薇奥拉。
显然，她是没有意见的。
甚至已经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书了。
仿佛刚才只是顺手纠正了一项错误安排。
我只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没有。”
管事助手在名单上划掉了什么。
笔尖沙沙响了几下。
“明白了。”
他说。
“那主宅这边另调人。”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吵架。
没有谁故意刁难我。
甚至提出轮值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按名单办事。
可等我跟着薇奥拉往藏书室走时，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
因为刚才至少有五六个人听见了。
莉娅不再归公共轮值。
要调她，得先问东侧。
更直接一点。
得先问薇奥拉。
我忍不住看向旁边的人。
“大小姐。”
“嗯？”
“其实我去帮半天也没事。”
“有事。”
“什么事？”
“你不在。”
又是这个答案。
我叹气。
“其他女仆也可以记起居册。”
“她们不会。”
“医师教一下就会了。”
“我不想回答她们。”
我脚步慢了一点。
这句话倒很诚实。
“那魔法笔记呢？”
“你在用。”
“茶点呢？”
“别人可以送。”
“所以总结一下。”
我伸出一根手指。
“能让别人做的就让别人做，只有需要我的事情留下？”
薇奥拉想了想。
“嗯。”
“大小姐，您这样很会安排人。”
“你不喜欢？”
我本来想顺嘴说一句“打工人哪有喜欢老板排班的”。
可看着她的表情，我还是把这句话换掉了。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而且说实话，比起去主宅叠布草，我确实更想学魔法。
到了藏书室，我的小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两支笔。
练习纸。
旧魔法笔记。
一件都没少。
我刚坐下，女仆长又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莉娅。”
“又有什么新工作？”
“不是工作。”
她把铜牌放到我桌上。
上面刻着很简单的字。
东侧随侍。
背面是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看了好几秒。
“这么快？”
“只是换登记，不是给你封爵。”
“我也没这么想。”
女仆长看着我。
“以后主宅有人临时叫你做事，先说你在东侧当值。真缺人，会有人来找我的。”
“明白。”
“还有。”
她指了一下我的起居册。
“大小姐的身体记录继续由你负责。”
“好。”
“魔法课可以旁听，但别忘了你还是女仆。”
“这个绝对忘不了。”
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都会提醒我。
女仆长走后，我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游戏里的莉娅没有这些东西。
她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却被刻在一块真实的铜牌上。
还有了一项正式工作。
我把铜牌别好。
“歪了。”
薇奥拉说。
“哪里？”
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把铜牌扶正了一点。
然后退开半步看了看。
“好了。”
我低头。
“大小姐。”
“嗯？”
“您刚才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下？”
她看着我，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你是我的随侍。”
非常简单。
简单到她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那块铜牌。
行吧。
从今天开始，这句话不只是她自己说了。
侯爵府的名单上，也是这么写的。
我刚坐回自己的位置，薇奥拉又把昨天那两只木环放到了桌上。
一只推给我。
一只留给自己。
“今天练配合。”
我看了看木环，又看了看胸前刚别好的铜牌。
“大小姐，固定随侍的工作里原来还包括这个？”
“现在包括。”
“又是您规定的？”
“嗯。”
我捏起木环。
好吧。
正式转岗第一天，我的新工作不是送茶，也不是叠布草。
是陪未来的恶役大小姐练习，怎么把两道魔力同时拉向一个方向。
这个职位，好像越来越不像普通女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