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薇奥拉今天要穿的外套挂回衣架时,门外那个新来的小女仆还抱着托盘,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早餐放左边的小桌。牛奶不要碰,大小姐早上不喝那个。茶壶留着,蜂蜜拿走。”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又抬头看我。
“可是厨房说……”
“厨房按通用单子配的。东侧的单子在第二层抽屉,昨天刚换过。你待会儿去抄一份,省得明天还抱着蜂蜜过来。”
“是,莉娅前辈。”
前辈。
每次听见这个称呼,我还是会有一点微妙的感觉。
毕竟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自己也是那个端着盘子都怕不小心摔坏的小东西。现在东侧新来的小女仆,已经会站在门口等我安排工作了。
不过,让我不爽的是,她比我高一点。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去年新做的女仆服,今年又短了一截。女仆长昨天才让裁缝重新量过尺寸,顺便非常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
“总算开始长了。”
听我说,谢谢你。
前世我虽然也不是篮球队身材,但至少没被人拿“终于长高”当成年度喜讯。
床边传来一声轻响。
薇奥拉已经自己扣好了袖扣,只把外套留给我。
我走过去替她整理领口。黑发从肩侧滑下来,挡住一枚扣子,我顺手拨到后面,又把歪了一点的领结压平。
这些事情做了太多年,她都懒得低头确认。
“今天上午是魔法课。”我说,“老师昨天让人送了新的练习盘过来,已经放到训练室了。”
“六个?”
“八个。”
薇奥拉抬眼。
“他上次说六个就够了。”
“可能终于接受了您不是正常学生这件事。”
她没接这句,伸手拿起桌上的课本。
我转身时,桌角那支羽毛笔被袖口扫了一下。
笔刚往下滚,一缕银蓝色的光已经绕上笔杆,把它从桌沿轻轻拖了回来。
我捏住笔,随手插回笔筒。
门口的小女仆看得眼睛都直了。
“莉娅前辈,您没有念术式。”
“牵引而已。”
“可是……”
“等你每天要从大小姐床底下捞三次掉进去的书时,你也会练得很熟。”
“我没有每天掉三次。”
薇奥拉已经走到门边。
我跟上去。
“夸张一点比较有故事性。”
“最多一次。”
新来的小女仆看看她,又看看我,憋了半天没敢笑。
这倒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东侧待久了,我已经快忘记侯爵府其他人和薇奥拉说话时是什么样子了。
训练室的桌子上摆着八枚铜制练习盘,每一枚都只有巴掌大,边缘刻着细密的术式纹。
魔法老师来得比我们早,正弯腰调整间距。
7岁时,我第一次跟着薇奥拉上魔法课时,只能坐在角落里看她练。后来我多了一张小桌,再后来,桌上多了旧笔记、练习用的木环和自己的墨水。
现在训练室里索性常年放着两套练习器具。
“今天练多点牵引。”
老师把八枚铜盘排成两列。
“大小姐先来。莉娅,你照旧做自己的。”
照旧。
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比“允许旁听”顺耳多了。
薇奥拉站到桌前,魔力沿指尖铺开。红金色的微光分成数道,八枚铜盘几乎同时离开原位,沿着桌面不同的刻线向前滑。
我盯了两秒就移开视线。
没什么好看的。
天才又在做天才该做的事。
我这边只分了三道牵引。
第一枚沿直线走,第二枚绕过木桩,第三枚最麻烦,要把力量压得足够细,不能碰倒旁边立着的空玻璃管。
三年前我干这种事,铜盘不是撞木桩,就是直接把玻璃管带倒。
现在第三枚铜盘擦着玻璃管底座过去,只把它晃了一下。
老师伸手扶住玻璃管。
“还是有点急。”
“已经比上个月好很多了。”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说明我每个月都在进步。”
老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习惯了我经常给自己找台阶,所以没理我。
我把三枚铜盘拉回原位,手指有点酸。
八个是不可能八个的,薇奥拉那种玩法更不可能。可三道同时维持,我已经能稳定撑上一段时间。
微光、牵引、基础清洁术,还有两个专门用来整理衣物和加热茶水的小术式,也都到了不会把房间炸掉的程度。
战斗力谈不上。
生活质量倒是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尤其是冬天不用摸黑去点灯这件事,我愿意给魔法五星好评。
第二轮练习到一半,窗边传来“啪”的一声。
不是魔法失控。
是固定练习架的皮扣断了。
最上层的木盒往外一斜,里面十几根细长的测量晶棒顺着盒口滑出来。
老师刚抬手,我已经把牵引线甩了过去。
抓晶棒肯定来不及,我直接扯桌布。
铺在架子下面的厚绒布被银蓝色魔力拉起一角,兜住最先掉下来的几根。剩下的撞在上面,叮叮当当滚成一团,一根都没落到石地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松开术式,把绒布连着晶棒慢慢放回桌面。
“还好。”
这些东西摔一根,我这个月工资大概就要少一块。
老师走过去检查了一遍。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晶棒?”
“太多,接不住。”
“那为什么拉布?”
“因为布比较大。”
老师抬起头。
“就这样?”
“不然呢?”
我总不能告诉他,这是游戏玩家的基本思路。
解决不了十几个目标,就解决它们下面那个碰撞箱。
薇奥拉走到架子边,看了一眼断掉的皮扣。
“昨天就有裂口。”
“您怎么没说?”
“我以为他们会换。”
“以后看见这种东西记得直接告诉我。”
我把断扣拆下来,顺手放进自己的小袋子里。
“下午我让人把训练室的固定扣都查一遍。”
薇奥拉点头,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处理。
老师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
“莉娅。”
“嗯?”
“你这些年学的术式,大多都不是我原本准备让你学的。”
“我知道。”
“清洁、加热、牵引、微光。连护盾都只学了最基础的。”
“因为好用。”
“你学魔法的标准只有好不好用?”
我想了想。
“还有贵不贵。”
自己买魔法材料真的很贵。
老师按了按眉心。
薇奥拉在旁边翻开课本,完全没有替我解释的意思。
过了片刻,老师从自己的书袋里抽出一本薄册子,丢到我面前。
封面写着《基础实用术式选编》。
我翻了两页。
里面有风压、隔音、简易干燥,还有一个我惦记很久的锁扣术。
“给我的?”
“借你。”
“多久?”
“下个月检查。”
我把册子收进怀里。
“老师放心,我会爱护公共财产。”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我转头。
薇奥拉把脸偏向另一边,嘴角还没完全压下去。
她现在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样因为一点小事笑出来,不过我知道她刚才绝对笑了。
绝对。
下课后,我往外走。
门口有一名管事助手在等着,手里夹着几张登记表。
“莉娅,正好找你。”
“东侧又换排班?”
“不是。月底统一更新随侍登记,你的资料需要重新签一次。”
我接过纸。
姓名、所属区域、职责、入府时间。
这些都没什么。
视线往下移,我停在年龄那一栏。
十二。
纸上写得很清楚。
十二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就在下个月。
原作里的莉娅,也是十二岁左右死的。
具体哪一天,游戏没写。甚至连她怎么死的,都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幼年侍女因急病去世”。
几年前,我每天都记得这件事。
后来药剂停了,人员换了,东侧的交接制度也彻底重做。日子一点点往前走,我开始记薇奥拉几点上课,记训练室哪把椅子总是松,记厨房周几会烤没有葡萄干的饼干。
居然把这个数字放到了很后面。
“有问题吗?”管事助手问。
“没有。”
我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
莉娅。
字已经比四年前好看太多。
管事助手收走登记表,薇奥拉也从训练室出来了。她手里拿着我的那本新借来的术式册。
“你忘了。”
“啊,差点。”
我伸手去接,她却先翻到我刚才折角的那一页。
锁扣术。
“你想学这个?”
“想啊。”
“做什么?”
“以后我的抽屉就不用每次找钥匙了。”
薇奥拉把书合上,递给我。
“先学隔音。”
“为什么?”
“你晚上背术式的时候会念出声。”
“……有这么吵?”
她已经往前走了。
“有。”
我抱着书跟上去,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二岁。
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至少今天没有。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把窗帘吹得很高。薇奥拉在前面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快被风吹散的几张课程纸。
我走过去,把窗扣上,然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走一半。
“下午先查训练室的皮扣。”我说,“您的剑术课往后挪半个小时。”
“你安排。”
“还有晚餐别等我,我要去找材料练锁扣术。”
薇奥拉把剩下那几张纸叠好。
“隔音。”
“知道了,先隔音。”
她这才继续往前。
我跟在旁边,怀里夹着新借来的魔法册。
至于十二岁这件事……
今晚回去以后,还是把那几本旧记录再翻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