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转身躲进人群。
但已经晚了——艾德里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她微微颔首,那表情就像是在说“好巧啊”。
巧个屁啊!
薇薇安内心疯狂吐槽。
不是在边境带兵打仗吗?
怎么跑到圣恩城来了?
还有他那表情,明明就是认出她了。
可现在这幅样貌是化妆出来了,脸上还有几颗小雀斑。
“薇薇安?”诺伊贝拉察觉到薇薇安的异样,顺着薇薇安的目光看过去,“哦,艾德里安?怎么哪里都有他。”
“嗯。”她咬牙切齿,“他怎么会在这儿。”
“谁知道呢。”诺伊贝拉幸灾乐祸,“看来你的桃花债追到圣恩城来了。”
“什么桃花债,我和他清清白白的。”她纠正道,“他不就是我们的朋友吗。”
“正常的朋友。”她坚定地说。
“哦——”诺伊贝拉拖长了音调,“朋友会天天往你店里跑送甜点?朋友会在你跑路之后追出王都?朋友会用饱含深情的眼神看你?”
“诺伊贝拉……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能不能少看你的那些破话本了。”
薇薇安决定不理她,把注意力放回收徒大典上。
院子中央,一个穿着白色祭司长袍的老人站在高台上,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法杖。
这应该就是那位圣阶药剂师了。
他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老夫年事已高,想收几个弟子传承衣钵”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宣布考核开始。
考核分三轮:第一轮基础辨识,二十种材料,一根蜡烛的工夫内说出名称、效力、产地,这一轮是海选,刷掉一大半人;第二轮配方推演,补全半成品配方并说明理由;第三轮现场炼金,成品品质最高者胜出。
她站在队伍里,看前面的考生一个个上去,心里毫无波澜。
辨识材料?她有诺伊贝拉五百年的记忆背书,别说二十种,两百种都能报出来。
配方推演?薇薇安前世写小说为了设定合理,查过的资料比这复杂多了。
现场炼金?薇薇安的“绝对精准”能把配比控制在 0.1% 误差内——这不是欺负人吗。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出色。
在教廷的地盘上,一个初级药剂师如果表现出圣阶的水准,那不是天才,那是靶子。
所以她压着实力:辨识材料故意说错两个偏门的,配方推演给一个“还算合理但不够精妙”的答案,炼金时故意手抖一下,成品控制在“中等偏上”。
刚刚好够通过初选,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完美。
(演技这块我拿捏得死死的,装弱这活儿,我熟。)
诺伊贝拉在旁边看着薇薇安的表演,嘴角抽了抽,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谢谢夸奖。”她面不改色,“混口饭吃,不容易。”
初选通过的有三十多个人,她排在第二十一名,不上不下,正好。
接下来是第二轮,要等到下午。
人群暂时散去,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神官们维持着秩序。
——然后,第二轮没能开始。
正午刚过,一队银甲骑士从内城的方向开过来,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灰白法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眼平淡,站到高台上时,甚至让人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他手里捏着一卷文书,也不寒暄,展开就念:
“教廷令:北境战事吃紧,圣恩城即日起进入战时戒备。所有集会、庆典、授职,一律暂停。”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台下。
“诸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有人的路费白花了,有人的拜师礼还捧在手里,几个年轻药剂师脸都白了。
可没人敢高声。
那位大祭司念完就卷起文书,转身要下台。走到台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大典改期。什么时候开——等教廷的通知。”
说完,他带着那队骑士,原路回了内城。
从他上台到下台,前后不到一根蜡烛的工夫。
人潮开始往外涌,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抱着礼盒站在原地发愣。
“克洛特。”诺伊贝拉在薇薇安耳边轻声说,“教廷大祭司,教皇的二徒弟。”
薇薇安“嗯”了一声。
刚才那个人念戒严令的时候,声音四平八稳,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念完就走。
他下台之前,往台下那些年轻药剂师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薇薇安却在心里把克洛特那张脸记了下来。
一张没什么存在感的脸,很普通。
可她总觉得,在这种地方,能活得最久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薇薇安正准备找个角落歇会儿,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药剂师,请留步。”
薇薇安转过身。
艾德里安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温和得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穿着白色礼服,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几个贵族小姐已经在偷偷往这边看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微微低头,“大人认识我?”
艾德里安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那伪装用的几颗雀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不认识,只是觉得阁下的炼金手法很特别,想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咱俩可没什么交情好交,你那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的,当我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茶馆。”
说完,他递给她一张小纸条,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潇洒得像在走T台。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
“今晚子时,你铺子后面的小巷。我有话对你说。——艾”
薇薇安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心里一阵无语。
“他约你了?”诺伊贝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吃瓜群众的表情。
“嗯。”
“去不去?”
“去。”她叹了口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既然找到这儿来了,肯定有话要说。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艾德里安消失的方向。
“他出现在圣恩城,本身就很奇怪。一个王子,不在王都好好待着,跑到教廷的地盘来干什么?”
诺伊贝拉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点了点头:“确实不对劲。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身边跟着的那个神官,气息不一般。”
薇薇安回想了一下,艾德里安刚才确实和一个神官站在一起。
那神官穿着灰色长袍,低着头,存在感很低,但仔细感知能发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圣光波动。
至少六阶。
一个六阶的神官给一个五阶的王子当随从?这配置怎么看都不正常。
“晚上见了面就知道了。”她说,“走,先回去。伊卡洛斯还在铺子等着呢。”
她们挤出人群,往平民区走。
回到药剂铺的时候,伊卡洛斯正站在门口,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手里握着那杆银色长枪,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骑士脸。
他看到她们回来,微微点头:“可还顺利?”
“典礼取消了。”她推门进去,“你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伊卡洛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刚才在外面巡逻的时候,”伊卡洛斯的声音低沉,“我感知到了一股黑暗气息。”
“黑暗气息?在圣恩城?”她皱眉,“教廷的地盘上怎么会有黑暗气息?”
“很淡,但很熟悉。”伊卡洛斯的眼神变得锐利,“和五百年前……达洛克斯的味道很像。”
达洛克斯。
那个死灵恶魔,五百年前把伊卡洛斯转化成死灵将军的罪魁祸首。
薇薇安和诺伊贝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但比达洛克斯的气息更浓。”
伊卡洛斯补充道,“而且更……古老。像是从很久远的年代传过来的。”
薇薇安沉默了。
圣恩城,教廷的心脏,地下却有古老的黑暗气息。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先别管这个。”她深吸一口气,“晚上艾德里安要来,先看看他要说什么。”
伊卡洛斯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重新站回门口,像一尊雕塑。
她走进铺子,坐在柜台后,看窗外圣恩城灰白的街道。
安静得诡异的城市,古老的黑暗气息,突然出现的王子,还有即将到来的深夜密会。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穴。
穿越前她就想写个轻松愉快的种田文,怎么穿越过来之后,剧情越来越往悬疑大片的方向发展了?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开个药剂店赚点小钱,然后躺平啊!
“别叹气了。”诺伊贝拉从兜帽下伸出手,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高个子?”她看了看门口一米八几的伊卡洛斯,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具一米六几的身体,“你说的高个子是指伊卡洛斯吗?”
“不然呢?”诺伊贝拉理直气壮,“他七阶,你八阶,你们俩加起来还怕什么?”
也是大陆上的8阶基本都在隐世,想碰见比中彩票还难。
被发现了,我们也能无伤退走。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反正现在伊莉娜不在,你是最矮的呗。”诺伊贝拉补了一刀。
嗯?诺伊贝拉是不是没算自己,难道她现在这小豆丁的样子没加上?
薇薇安决定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包路上买的糕点。
诺伊贝拉眼睛一亮,伸手就抢了一块。
“你不是说要减肥吗?”薇薇安挑了挑眉。
“我现在是小孩子,减什么肥。”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甜品。
她摇了摇头,也拿起一块。
不管怎样,先吃饱了再说。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