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恩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夜市,没有酒馆的喧闹,甚至连路人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街道两边的建筑清一色是浅色石材砌的,墙面上刻着太阳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薇薇安站在铺子后面的小巷里,等着艾德里安。
诺伊贝拉在铺子里,兜帽拉得低低的,假装在看一本药剂典籍——实际上里面是话本,这是她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都要带一本。
以前黑猫形态的时候不方便,现在倒是得心应手了。
伊卡洛斯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他的死灵气息已经完全收敛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七阶骑士。
子时还差一刻。
薇薇安靠着墙根,盯着巷口那片月光。
教廷的钟一夜要敲四次,钟声一响,全城的人都得停下手里的活,朝大教堂的方向低头——连咳嗽都得憋着。
她一个开药铺的,凭什么陪着他们练憋气。
刚骂完,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薇薇安往阴影里又缩了半寸。
一队黑甲骑士踏过巷口,六个人,胸口钉着太阳纹徽记。领队的往巷子里扫了一眼。
那一眼停了一瞬。
她保持着“半夜出来倒药渣的学徒”的姿势,怀里攥着半袋药渣——出门前特意抓的,就为了应付这种时候。
他收回目光,抬手一挥,队伍继续往前。
咔、咔、咔。
靴底叩着石板,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数数。
等那声音远了,她才把那口气放出来。
做贼做到要随身携带道具,她大概是全大陆独一份。
子时刚过,小巷尽头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白色的外套,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艾德里安没穿白天那身礼服,换了一件朴素的白色斗篷,把大半张脸遮住了。
他走到她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拉下帽子,露出那张温润的脸。
“你来了。”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王子殿下大半夜约我一个小药剂师到小巷子里,我敢不来吗?”她抱着胳膊,语气不太好,“说吧,什么事?”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的雀斑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易容术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薇薇安面不改色:“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薇薇安。”艾德里安的声音放轻了。
“从王都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十六岁就能通过高阶药剂师认证,能配出连宫廷药剂师都做不出来的美容药剂。还有你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他说得对。艾德里安是光系圣骑士,年纪轻轻就到了五阶,对黑暗气息天生敏感。
她平时压着魔力,偶尔还是会漏出一丝——王都时他可能只是怀疑,现在重逢,他大概已经确认了。
“所以你想怎样?”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举报我?领赏?”
“我为什么要举报你?”艾德里安苦笑了一下,“薇薇安,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谁知道呢。”她别过脸,“人心隔肚皮。”
艾德里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甜品。王都最有名的那家,我来的时候特意带的。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吗?”
薇薇安接过袋子,入手还是温的。
这小子竟然还用魔法道具保温?
……这家伙,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送甜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把甜品收起来,语气缓和了一点,“别绕弯子了。”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来圣恩城,不是自愿的。”他说,“是我老师召我来的。”
“你老师?”
“兰洛特·罗恩。”艾德里安说出一个名字,“圣光教廷光系首席魔法师,八阶圣光大主教。也是教廷里……除了教皇之外,实力最强的人。”
兰洛特·罗恩。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诺伊贝拉的记忆里,五百年前有一个很厉害的光系魔法师,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但具体的记不清了。
“你老师召你来干什么?”
“他说……要我参与一个‘重要仪式’。”艾德里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不肯说具体是什么仪式,只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我老师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很焦虑。”艾德里安说,“我老师是个真正的学者,一辈子都在研究魔法和药剂,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可最近,他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还会叹气。我问他,他只说‘没事’。”
她摸着下巴,思考着。
八阶光系首席魔法师,教廷的二号人物,会因为什么事焦虑到睡不着觉?
“还有一件事。”艾德里安补充道,“我老师让我来圣恩城之后,把我安排在了大教堂的客房里,但不让我随便走动。尤其是大教堂的附近区域,他明令禁止我靠近。”
薇薇安想起了伊卡洛斯白天感知到的那股古老黑暗气息。
“你怀疑那里有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摇头,“但我偷偷观察过,最近大教堂的守卫增加了三倍,而且都是奥古斯都大主教的人。他是教皇的大徒弟,预备教皇——他的人突然增防大教堂,这很不正常。”
奥古斯都。教皇的大徒弟,预备教皇。
又一个新名字。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你老师和那个仪式?”她看着他,“可你是王子,身边应该不缺人手吧?”
“因为我信不过教廷的人。”艾德里安直视她的眼睛,“在圣恩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只有你……薇薇安,你在王都免费给穷人发药剂,收留过无家可归的孩子,面对塞西莉亚的刁难也没报复。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教廷口中的‘异端’。”
她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会观察的那么仔细。”
艾德里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薇薇安下意识地别过脸。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别用这种眼神看人行不行。
薇薇安现在虽然是女儿身,但灵魂是个纯爷们啊——被一个大帅哥用这种眼神盯着,她浑身不自在。
“咳。”她清了清嗓子,“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帮我们查教廷内部的事,尤其是那个‘仪式’和大教堂地下的情况。第二,我们的身份,你必须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老师。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教廷和我们之间选一边,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应了。
“我明白。”他说,“其实我已经在想了。我从小信仰光明,但最近在圣恩城看到的一些事,让我开始怀疑……教廷做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迷茫。
薇薇安没有接话。
有些问题,需要他自己去找答案。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艾德里安看着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笑着握住。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合作愉快。”
松开手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来圣恩城之后收集的一些情报。”他说,“教廷的派系分布、几个关键人物的资料、还有大教堂的布局图。可能对你有用。”
她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一亮。
这家伙,准备得还挺充分。
薇薇安随手往后翻了几页,停住了。
中间有一整页,写着大教堂地下区域最近的异动。。
“这种人事档案,不是一个外国王子随便能打听的吧?”她抬头问他。
“情报所抄的。”艾德里安说得很坦然,“情报所的所长叫恩泽·科威特,只认规矩不认人。他不站队,谁递条子都按章程办,连奥古斯都的人去调档都得排队。”
只认规矩不认人。
在一个已经被黑暗灵魂主导的教廷里,这四个字说不定是件好事。
“谢了。”她把本子收起来,“有消息我会联系你。怎么找你?”
“我住在大教堂的客房,每天下午会去内城的一家茶馆喝茶。”艾德里安说,“有急事的话,在桌上放一朵白色的鸢尾花,我看到就来找你。”
白色鸢尾花。
薇薇安心里一动。鸢尾花……鸢尾戒。这是巧合吗?
“好。”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艾德里安重新拉上斗篷的帽子,转身往小巷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薇薇安。”
“嗯?”
“你……在圣恩城一定要小心。”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这里和王都不一样,水很深。”
“知道了。”她挥了挥手,“你也是。”
他笑了笑,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攥着还带余温的甜品袋子。
“人走了?”诺伊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薇安转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口,兜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我全都看到了”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从他说‘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观察的仔细’的时候。”
诺伊贝拉走过来,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
“可以啊薇薇安,桃花都开到圣恩城来了。”
“……你能不能别八卦了。”
薇薇安把甜品塞给她,“吃你的糕。”
“哎,这甜品不错啊,王都最有名的那家吧?”
诺伊贝拉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他还挺有心的。”
薇薇安没理她,转身走进铺子,就着油灯翻艾德里安给的那个小本子。
本子上的情报很详细:派系、人物、大教堂布局,连几个关键人物的性格习惯都写了。
薇薇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埃德蒙·莱斯特。
教廷审判所审判长,八阶传奇圣徒,教皇的孙子,原教廷继承人。
三年前闭关,至今未出。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没想到这家伙地位挺高)
(还是教皇的亲孙子)
诺伊贝拉走到薇薇安身边,看到这个名字,也沉默了。
“埃德蒙……”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活着。”
“而且成了审判长。”她说,“五百年前他一剑刺穿你的心脏,现在他成了教廷的最高审判官。你说,这算不算是黑色幽默?”
诺伊贝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甜品,指节微微发白。
薇薇安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太多。”她说,“来都来了,该见的总会见到。五百年前的账,迟早要算。”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对了。”她忽然说,“艾德里安说他老师叫兰洛特·罗恩?”
“嗯,怎么了?”
“这个名字……”诺伊贝拉皱起眉,“我好像有点印象。五百年前,我研究死灵瘟疫解药的时候,好像和一个光系魔法师合作过。他的名字……好像就叫兰洛特。”
薇薇安一愣。
五百年前,和诺伊贝拉一起研究死灵瘟疫解药的光系魔法师?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就有意思了。
“明天我去一趟药剂师工会。”她说,“查一查这个兰洛特·罗恩的资料。如果他真的和五百年前的事有关,那他可能是我们在教廷里唯一能争取的人。”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