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仪式。”
这四个字从兰洛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薇薇安和诺伊贝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艾德里安提到过一个“重要仪式”,伊卡洛斯感知到了古老的黑暗气息,圣恩城的居民精神状态异常——所有的线索,现在都指向了这四个字。
“您知道神降仪式?”薇薇安问。
“知道。”兰洛特点了点头,表情沉重,“而且老夫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因为……这个仪式,本来应该是老夫的徒弟来完成的。”
“您的徒弟?”
“艾德里安·切尔森。”兰洛特说出这个名字,“洛恩王国的第三王子,老夫最小的徒弟。他是最初选定的降临容器。”
降临容器。
薇薇安心里一沉。
虽然艾德里安没有明说,但她隐约猜到他被召来圣恩城没什么好事。
没想到,居然是要被当成“神”降临的容器。
“什么是降临容器?”诺伊贝拉问,“神降仪式到底是什么?”
兰洛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解释。
原来,千年前的神战之后,众神都离开了这个世界,或者说,被限制在了神界,无法直接降临人间。
但光明和黑暗两大阵营,都一直在尝试让自己的神重新降临。
方法就是神降仪式。
用一个契合度足够高的人类作为容器,通过大规模的灵魂献祭,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让神的一部分力量降临到容器身上。
“教廷选的容器,是艾德里安。”兰洛特说,“他的光系体质是百年一遇的纯粹,和光明之神的契合度很高。教皇召他来圣恩城,就是为了在仪式中用他的身体作为载体。”
“而当时黑暗帝国准备入侵洛恩大陆,开启这一次的神降仪式,抢夺大陆的支配权。”
薇薇安疑惑,“那黑暗阵营选择的容器是?”
兰洛特的目光转向诺伊贝拉,眼神复杂。
“原本,是她。”
诺伊贝拉一愣。
“我?”
“对。”兰洛特点头,“五百年前,黑暗阵营就盯上了你。你是天生的黑暗之体,和黑暗魔神的契合度极高。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神降仪式中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让黑暗魔神弗洛塔斯降临。”
弗洛塔斯。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但从兰洛特的语气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存在。
“所以五百年前教廷围攻我……”诺伊贝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围攻我,是怕我落到黑暗阵营手里?”
“不。”兰洛特摇头,“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五百年前的真相。
五百年前,教皇就已经开始筹备神降仪式了。
但他的目的不是让光明之神降临。他想自己成为神。
“教皇他……”她皱眉,“他想自己成神?”
“对。”兰洛特的声音里有一丝痛苦,“我那个师弟,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但随着年龄增长,对权力的渴望越来越深,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当一个‘神的代言人’。”
“他想自己当神?”
“他找到了一个禁忌的方法——通过神降仪式,同时引入光明和黑暗两种力量,然后用自己的灵魂吞噬这两股力量,从而突破九阶,成为新的神。”
薇薇安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引入光明和黑暗两种力量?这不是找死吗?光明和黑暗是天然对立的,同时引入体内,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
“他成功了?”诺伊贝拉问。
“算成功了一半。”兰洛特苦笑。
“你死后他剥夺了你的黑暗本源,用于沟通黑暗阵营获得邪神的注视。而光明阵营的神灵碎片,是杀死一个光明阵营的转世之身获取的。”
“此刻他的身体里现在有三个灵魂——他原本的灵魂、光明阵营的神灵碎片、还有黑暗阵营的灵魂。现在由黑暗灵魂占据了主导,光明灵魂被压制,他自己的灵魂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体三魂。
“所以现在的教皇,已经不是原来的教皇了?”她问。
“可以这么说。”兰洛特点头,“主导身体的是黑暗灵魂。他逆转了神降仪式,原本要召唤光明之神,现在变成了召唤黑暗阵营的邪神。”
“那五百年前围攻我……”诺伊贝拉的声音很冷,“也是他的计划?”
“是。”兰洛特的声音更低了,“他知道黑暗阵营想让你当黑暗魔神的容器,所以他先下手为强——用瘟疫栽赃你,然后联合七国贵族围攻你。他的目的,是杀了你,让黑暗阵营失去最合适的容器。”
“也为了夺取你的黑暗本源。”
“那场瘟疫……”
“是他派人散播的。”兰洛特说,“本来是想通过大量的灵魂来进行献祭,但你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便借着瘟疫的名号将你击杀。”
诺伊贝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
五百年的冤屈,今天终于听到了真相。
“我当时想替你说话。”兰洛特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但我被教皇囚禁在了图书馆,他说我‘被黑暗魔女蛊惑’,不让我出门。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围攻,看着你被……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小丫头。”他说,“老夫欠你一句道歉,欠了五百年。”
诺伊贝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怪你。”她说,“你当时被囚禁了,能做什么呢。而且……你能记住我,还在五百年后认出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兰洛特抬起头,蓝眼睛里泪光闪烁。
“你这丫头……”他苦笑,“还是这么善良。”
薇薇安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也有些疑问。
“兰洛特先生,那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诺伊贝拉也反应过来。
兰洛特一直被囚禁在图书馆里,怎么会知道这些。
兰洛特失笑,“两个家伙还挺谨慎。对了这位是?”
诺伊贝拉才想起来没有和兰洛特介绍。
“她是我的徒弟薇薇安。”
兰洛特点头,“500年前我就已经开始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我便在图书馆里寻找一种禁术,能够探知一切,但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兰洛特说出他花了一百多年,才在一本古籍找到这个禁术,只不过是残篇。
靠着他对魔法知识的研究,最终花费了几十年,才将名为全知之眼的禁术修炼成功。
在无数次以尝试之后,才将所有的消息拼凑在一起,得到这些答案。
代价就是耗费了四百多年的寿命。
......
“兰洛特先生。”薇薇安开口,“您刚才说,艾德里安是光明阵营选的容器。那现在教皇被黑暗灵魂主导了,艾德里安会怎么样?”
“这正是老夫最担心的。”兰洛特皱了皱眉,“教皇已经决定,在月圆之夜举行神降仪式。但因为仪式已经被逆转了,降临的不会是光明之神,而是黑暗阵营的邪神”
“如果这次神降仪式成功,艾德里安很可能会被处死。暗黑阵营不会让这样一个存在继续活着。”
“那另一个容器呢?”
“你应该认识。”兰洛特盯着诺伊贝拉看。
“谁?”
兰洛特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埃德蒙·莱斯特。”
埃德蒙。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诺伊贝拉的心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薇薇安赶紧扶住她。
“埃德蒙……”她喃喃道,“他也……”
“五百年前,他和你一起去寻找上古遗迹的时候,就被魔剑侵蚀了。”
兰洛特顿了顿,“这中间的缘由,牵涉到一些教皇的隐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老夫把来龙去脉都写在资料里了,回头你们自己看。”
事情的全貌,终于清晰了。
教皇被黑暗灵魂主导,想通过神降仪式让魔神降临。
埃德蒙是主要容器,艾德里安已经没有作用了,会被杀死。
而五百年前诺伊贝拉的死,就是这场阴谋的开端。
“兰洛特先生。”她看着他,“您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帮您?”
“是。”兰洛特没有否认,“老夫在教廷五百年,没有实权,徒弟们都被教皇调到了外地,孤掌难鸣。这些年来,老夫只能靠那门折寿的法子,一点一点地探,一点一点地记——教廷哪些人可疑、哪扇门后面有古怪、教皇每个月哪几天不见客。老夫攒了一柜子,却没本事用。”
他看了诺伊贝拉一眼。
诺伊贝拉说,“五百年了,是该做个了断了。”
“合作愉快,兰洛特先生。”
兰洛特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
“合作愉快。”他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小丫头。”他看着诺伊贝拉,眼神温和,“你当年配药的手法,还是老夫教的。算起来,老夫也算是你半个老师。以后别叫我兰洛特先生了,叫我兰洛特老师就行。”
诺伊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兰洛特老师。”她轻声说。
兰洛特点了点头,转身从书架最里面抱出一个上锁的木盒,打开。
盒里铺着黑绒,摆着一张画满魔纹、边缘焦黑的图纸,和一个密封的玻璃瓶。
然后他才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她。
“这是老夫五百年收集的资料。”他说,“教廷的秘密、神降仪式的细节、大教堂的布局、还有教皇的罪证,都在这里面了。”
薇薇安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五百年的心血都在这里头,一年一年,从寿命里割出来。
“谢谢您。”她郑重地说。
“不用谢。”兰洛特摆了摆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能在死之前看到教皇的阴谋被揭穿,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通过工会的借阅牌传消息给我。老夫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看书。”
“好。”
她们离开书房,兰洛特把封条重新封好,和之前一模一样。
走出古籍区时,诺伊贝拉回头看了一眼。
兰洛特还站在书架旁,白发苍苍,身形消瘦,脊背挺得笔直。
五百年了。他等这一天,也等了五百年。
“走吧。”薇薇安拉了拉她的手,“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收回目光,重新戴上兜帽。
她们走出药剂师工会,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圣恩城的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在灰白的石墙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月圆之夜,神降仪式。
他们还有不到五天的时间。
“薇薇安。”诺伊贝拉忽然说,“你说,埃德蒙他……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她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到了月圆之夜,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诺伊贝拉没有再说话。
她们默默地走在回铺子的路上,身后是圣恩城沉默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月圆之夜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