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城外围的旅馆里,薇薇安正窝在窗边的桌前研究空间之力,指尖流转着细碎的银蓝色涟漪。
房门忽然被敲响,力道重得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进来。”
她随手散去魔法波动,抬头就看见艾索德站在门口。
红发比平时更乱糟糟地炸着,脸色沉得像结了霜,灰绿色的眼眸里压着一团翻涌的火,连脸上那道旧疤都透着戾气。
“什么事啊?” 她放下手中的魔法笔记,坐直了身子。
艾索德没说话,大步走进来,把一张卷着的画像 “啪” 地拍在桌上。
纸页震得弹了一下,露出画上的中年男人 —— 穿着规整的红色主教长袍,面容和善,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看着就是一副慈悲为怀的神职人员模样。
画像下方标着一行小字:法尔科・格雷,圣光城外城红衣主教,五阶光系治愈者。
薇薇安抬眼看向他。
“找到了?”
“嗯。” 艾索德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恩泽・科威特的情报所查到的。神降仪式的时候他跟着人群躲去了城外,现在风头一过,又缩回他的教堂里了。”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
法尔科・格雷,艾索德找了十几年的仇人。
当年艾索德所在的佣兵团,就是栽在了这个人手里。他是团里唯一的治愈师,却在任务前给全团的水里下了禁魔散,转头就把佣兵团的行踪卖给了敌人。二十七人全团遇伏,血染山谷,只有艾索德一个人捡了条命。
从那以后,那个阳光开朗的年轻佣兵就死了,剩下的是个沉默寡言、浑身裹着阴郁的独行客,全是为了今天。
“你打算怎么做?”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
艾索德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漏出几缕灼热的火气。
“杀了他。我要亲手割了他的头,给父亲和叔叔们祭奠。”
薇薇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能理解这份刻进骨头里的恨,换作是自己,恐怕也只想提剑砍过去。但她还是开口了:“艾索德,你想清楚了?”
“什么?”
“你杀了他,然后呢?” 她语气平静,“死去的兄弟不会活过来,还会脏了你的手。他烂命一条,死了一了百了,太便宜他了。”
艾索德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不是劝你放过他。” 薇薇安接着说,“我是觉得,有比杀了他更好的方式。”
“什么方式?”
“公开审判。” 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画像,“把他的罪行摊在全大陆人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慈悲的红衣主教,背地里是个卖友求荣的畜生。剥夺他的神职,毁了他的名声,让他在牢里天天被自己的罪孽熬着。活着受罪,才是最重的惩罚。”
艾索德低着头站在原地,身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里的怒火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说得对。”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笃定,“死太便宜他了。我要他生不如死。”
“帮我。” 他看着薇薇安,“帮我把他的罪,公之于众。”
“没问题。” 薇薇安笑了笑,“这种扒伪君子面具的事,我最擅长了。”
当天下午,外城圣树教堂。
法尔科正坐在宽敞的书房里,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翻着供奉账本。墙上挂着信徒送的 “慈悲济世” 牌匾,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进来,照得满室暖意融融。
教皇谋反、暗影城曝光,这些天教廷天翻地覆,却半分没波及到他这儿。他不过是个外城的红衣主教,既没资格接触核心阴谋,也没人顾得上查他。等这阵风波过去,日子照样滋润。
至于当年那个佣兵团……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法尔科惬意地眯起眼,刚端起茶杯,就听见 “砰” 的一声巨响 —— 教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书架上的书都掉了两本。
“谁?!” 法尔科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
一个红发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铠甲碰撞的声音冷得刺骨。
“法尔科・格雷。” 艾索德的声音像淬了冰,“奉临时执法令,你被捕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法尔科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是教廷红衣主教!你一个无名小辈凭什么抓我?!”
艾索德抬手甩出一卷盖着兰洛特印章的文书,摔在他面前的桌上。
“就凭这个。”
紧接着,一叠厚厚的证据被狠狠砸在文书上,散了满满一桌。
当年的任务记录、被收买者的口供、法尔科与敌人的密信、幸存者的证词…… 一桩桩一件件,墨迹犹新,铁证如山。
法尔科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哆嗦着:“不…… 不可能…… 这些东西早就该毁了…… 你从哪找来的……”
“你以为藏了十几年,就没人记得二十七条人命?” 艾索德一步步逼近他,周身的火焰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法尔科・格雷,今天,该还债了。”
“是......是你?!”
法尔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艾索德的手缓缓摸到了背后的剑柄,指节白得吓人。
指尖碰到冰凉金属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山谷里的血光,闪过叔辈们临死前的骂声,闪过那些年枕着剑睡觉的夜晚。
剑刃已经拔出了半寸,寒光映着他的眼睛。
“艾索德。”
门口传来一声薇薇安的轻唤,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浇在火苗上。
艾索德僵了三秒。
然后 “锵” 的一声,他把剑推回了鞘里。
“我不会杀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说过,我要你生不如死。”
法尔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裤脚。
“我有钱!我攒了几十年的钱,都给你!” 他哆嗦着喊,“还有藏品,还有魔法道具,都给你!你放过我,我马上离开圣光城,永远不回来……”
艾索德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烂泥。
“佣兵团的二十七个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哪一个,都比你所有的东西值钱。”
说完他猛地抽回腿,法尔科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三天后,圣光城中央广场,公开审判。
法尔科・格雷被押上审判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了上万人。
艾索德亲自站在证人席上,把证据一件件展示出来。每念出一桩罪,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怒骂。
“这种人也配当红衣主教?!”
“害死了整整一个佣兵团,二十七个人啊!”
“伪君子!人面兽心的东西!”
“烧死他!用他的命偿命!”
薇薇安站在广场角落的高台上,听着人群的喊声,心里也为艾索德开心。
总算是能够让他放下心结了。
法尔科站在审判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几次想辩解,都被铁证堵了回去。
最终审判结果很快下来:剥夺所有神职,贬为庶人,判处终身监禁,永不得踏出监牢一步。
听到判决的瞬间,法尔科直接瘫软在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还留着嘈杂的余音。
艾索德站在审判台旁的阴影里,看着法尔科被拖下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残破的铜质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
那是父亲佣兵团的团徽,他带了十几年,边缘都磨平了。
“结束了。” 薇薇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艾索德低低应了一声,把徽章攥回手里,“结束了。”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此刻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压在心头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满身的戾气跟着散了,灰绿色的眼睛里,重新透出了几分清亮的光。
“薇薇安。” 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薇薇安笑了笑,“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艾索德没说话,抬头望向远方的城门。过了一会儿,他说:“薇薇安,这次之后我想回故乡一趟。”
“故乡?”
“嗯。” 他声音轻了些,“我爹娘都葬在老家的村子里。我想回去看看,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也告诉叔叔伯伯们一声,他们的仇我为他们报了。”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瓶高阶疗伤药剂和几瓶魔力恢复药剂,还有一张传送卷轴,塞到他手里。
“去吧,路上小心。”
艾索德捏着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笑,褪去了满身阴郁,竟还有几分阳光少年的模样。
“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她,“我会回来的。等我把家里的事料理完,就到星语森林去找你们。”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城外走去,红发在风里扬起来,背影挺拔又轻松。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也笑了。
(这一趟真没有白来)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