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息。
破魔城方向,两道身影疾射而出,是两名王国供奉,都是八阶中位。
奥兰德自爆撕开的缺口还冒着青烟,血怒魔神拜蒙只剩半幅躯体,残躯悬在深坑对面,血肉还在缓慢蠕动。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魔力同时催动,一左一右朝拜蒙扑杀过去。
就在这时,神罚禁地深处,又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裂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慢慢飘了出来。
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只有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淡淡扫过战场。
诺伊贝拉在城头看清那道身影,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遗忘魔神,阿尔门特……"她声音发紧。
这个名字,她只在最古老的典籍残卷里见过——这位魔神从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袖袍一挥,便能让人忘掉招式、忘掉敌人,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空有一身力量,却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黑袍人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扑到半路的两名供奉动作骤然一僵,悬在半空,眼神迅速空洞下去,举着武器的手停在原地,整个人直愣愣发呆,连自己是谁、要做什么都忘了。
拜蒙残躯上血气翻涌,慢慢抬起仅存的一只手,朝眼前两人抓去。
"小心!"
艾索德正和泽洛贝特硬碰,噬焰魔剑横在胸前,硬生生接了暗影魔神一剑,黑红火焰炸开。
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反身冲出,火焰羽翼一振,人在半空径直斩向黑袍的阿尔门特,要把他逼退。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边的艾德里安高高举起光剑。
"大圣光术!"
金色圣光化作两道光柱,精准落在两名失神的供奉身上。
两人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这才看清近在眼前的血色巨爪,后背瞬间发凉,拼尽全力朝后急退。
阿尔门特袖袍一摆,随手挡下艾索德这一剑。
剑刃斩在黑袍上,半点力道都落不到实处,艾索德自己反倒有一瞬间的恍惚,连为什么出剑都想不起来。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回过神,抽身疾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遗忘魔神的能力,从来不只是让人发呆。
他宽大的袖袍朝着战场轻轻一拂,袖风所及,联军战士成片动作一滞。
有人忘了招式,有人忘了自己正身处战场,端着武器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原本严整的阵型一下子乱了。
"都稳住!凝神守心!"
诺伊贝拉的声音裹着生命魔法传遍战场,绿色光雨洒落,中了招的战士才一个个回过神。
可还没等联军把阵型重新收拢,破魔城后方传来了示警的号角。
诺伊贝拉猛地回头,心沉到了谷底。
破魔城的后方,不知何时涌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死灵大军。
骷髅、行尸、残破的战争傀儡,一具叠着一具,踩着焦土朝城墙涌来,黑气在它们头顶翻涌,压成一片低垂的黑云。
达洛克斯被高阶强者死死缠住,可它召唤亡灵的漆黑旗帜,早就插在了破魔城的背后。
神罚禁地深处,第三道血红光柱再度亮起。
这一次,光柱里走出来一尊二十多米高的巨大恶魔。
它头顶一顶狰狞的黑铁王冠,手中提着一根粗大的铁棒,每走一步,大地都跟着颤。它仰头怒吼,铁棒狠狠指向天空。
恶魔族族长穆鲁萨克,恶魔军团的军团指挥者。
它背后,那道横在半空的恶魔裂缝被彻底撕开。
先是数不清的飞行恶魔,扑棱着残破的膜翼嚎叫着冲上天空,把天光遮了个严实。
紧接着是一头头巨型恶魔,沉重的身躯砸在荒芜大地上。
再往后,是成片成片的黑色恶魔,还有大群大群虫子模样的魔物,挤成一团翻滚着从裂缝里涌出,一眼望不到尽头。
总攻。
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着联军最强的薇薇安重伤昏迷,趁着奥兰德刚刚战死、八阶强者尽数被拖在城外,恶魔发动了总攻。
破魔城被彻底包围了。
前方是神罚禁地涌出的恶魔狂潮,后方是达洛克斯的死灵大军,头顶是数不清的飞行魔物。
诺伊贝拉捏碎传讯水晶想要求援,水晶却只亮了一下便暗了下去——魔神的力量笼罩了整片战场,求援的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或者说,根本没有援军。
破魔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诺伊贝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已经把昏迷的薇薇安抱回城内最深处的静室,此刻必须亲自坐镇破魔城。
"传我命令。"她的声音重新冷静下来,"所有八阶以上战力,全部出城迎敌,一个不留。城防与战阵,依旧由副指挥阿诺德斯统一指挥,治疗师跟我上城墙。"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艾索德、艾德里安、伊卡洛斯,四名王国供奉,各公会的会长,所有还能战的高阶强者尽数冲出城去,死死顶住恶魔狂潮。
阿诺德斯须发皆张,站在城楼上来回奔走,嘶吼着排布盾阵、箭阵与法师阵列。
一直压在城底、舍不得动用的十门魔晶大炮也被推上城头,填进魔兽晶核,沉闷的轰鸣一声接一声,每一发都在恶魔潮里炸开一大片空地,可那点缺口转眼又被后面涌上来的魔物填平。
诺伊贝拉立在城头最高处,生命法杖绿光不断,一边稳住全军,一边分神护着静室里的薇薇安。
而静室之内,昏迷的薇薇安,脑海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她再一次看见了那座宏伟的神殿。
白玉为柱,银辉铺地,空旷的大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神殿最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女神雕像。
女神身披流淌着银光的长裙,背后悬着一轮巨大的满月,清冷而平和的银色光芒从她身上洒落,铺满整座神殿。
薇薇安站在神殿中央,原本被战火和焦躁填满的心,在这片银光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的心湖彻底静了,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你来了。"
女神雕像轻轻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威严的压迫,倒有几分等候已久的熟稔。
薇薇安张了张嘴。
她满肚子的问题——你是谁,这是哪里,外面都打成那样了,这个时候把她拉进来做什么。
可对上那双平静的银色眼眸,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嗯。"
女神雕像似乎笑了一下。
一道银光从满月上飘落,在薇薇安面前凝成一只银色手环。
手环通体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内侧刻着一弯细细的月牙,静静悬在她眼前。
薇薇安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手环的刹那,银光猛地炸开,整座神殿连同那尊女神像一起化作漫天银辉,迅速消散。
她猛地睁开眼睛。
静室的穹顶映入眼帘,身上的重伤还在隐隐作痛,眉心的月牙印记却温润地亮着。
她抬起手,手腕上,正静静戴着那只银色手环。
手环贴着皮肤,温温的,一缕极淡的银月之力顺着腕脉淌进来,与她眉心的月牙印记隐隐呼应。
城外的喊杀声隔着厚厚的石壁传进来,一声紧过一声。
薇薇安攥紧了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