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坐了起来,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她一睁眼,关于那只银色手环的种种用法,就已经清清楚楚浮现在意识里,没有半分生涩。
月神之环。
往环里注入魔力,她身后会凝出一道光环,全身上下的魔力、体魄、感知一并拔升,对各类魔法的抗性随之增强,对恶魔的克制之力也跟着大涨,环中还附带一部分月之神力。
而它真正的用处,是一座大型防御法阵。
月辉之域。
法阵张开,能在覆盖范围内撑起一层银色护罩。
以她如今的魔力,一次可以维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想要护罩不散,就得持续不断往里灌注银月之力。
薇薇安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素银手环,没有半点犹豫。
她推开静室的门,身形一闪,直接飞上破魔城的上空。
"月辉之域。"
银月之力灌入月神之环,她身后凝出一轮淡淡的光环,大片银色光纹紧跟着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铺开,在破魔城上空织成一层巨大的银色护罩,把整座环形要塞,连同城外苦战的联军,一并罩了进去。
光环加身的一瞬,薇薇安明显感到体内一空一涨,重伤带来的虚浮被压下去几分,银月之力流转四肢百骸,连眉心的月牙印记都温热起来。
撞上护罩的恶魔沾着银辉,嘶嘶惨叫着后退,外层的恶魔潮被硬生生挡在了护罩之外。
"全军听令,撤兵!退回城内!"薇薇安的声音借着魔力压过整个战场,"盾阵断后,法师交替掩护,所有人退到护罩里面!"
银色护罩之下,苦战不支的联军得了命令,一队队交替着朝城内撤退。
伊卡洛斯背后两道伤口还在渗血,仍提着寂灭长枪守在护罩边缘,长枪连连点出,把扑到近前的几头恶魔一一挑飞。
几名还能动的七阶骑士结成小阵,替大部队断后。
人是撤回来了,可城外这一仗的伤亡,数字报上来,满帐死寂。
四名王国供奉,又折了两个,剩下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带了轻伤,再也顶不上用场。
艾索德身上只添了几道轻伤,魔气却侵进了经脉,全身魔力乱窜,连剑都握不稳。
艾德里安被人架回来时已经昏了过去,圣力透支,精神萎靡。
伊卡洛斯背后被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人还醒着,脸色惨白。
薇薇安站在临时改成医疗所的大殿里,扫过一张张重伤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在艾索德身边蹲下,指尖凝起一缕银月之力,按上他乱窜的经脉,帮他把那股横冲直撞的魔气一点点逼出去。
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她抿紧了唇,没说话,手上的银光却又稳了几分。
眼下整座破魔城,还能上阵的八阶,算来算去,只剩她和诺伊贝拉两个。
此外还有三位八阶,都是阵法师、治疗师一类不擅正面厮杀的,真让他们去挡魔神,根本是送死。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道急报接连不断送进了破魔城。
洛恩王都艾洛克,被死灵大军团团围住,攻城的亡灵一眼望不到头。
雪国爱恩特兰,一头死了上万年的亡灵蓝龙破土而出,召唤来无数死去的飞行魔兽,一群接一群扑向王都霜雪城。
沙漠帝国佰斯特,数不清的死灵混着沙漠魔兽,把首都烈日城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沿海的维兰特罗,蔚蓝城遭到海中魔兽袭击,港口失陷,城内一片混乱。
最麻烦的是众湖公国罗斯特,境内所有湖泊河流里都冒出了大量魔化生物,专挑湖边与沿河的城镇下手。
更要命的是,大片淡水被污染,根本没法饮用。
薇薇安一份份看下去,握着急报的手指越收越紧。
整个大陆,彻底乱了,找不到一片还能安稳的土地。
城外,恶魔大军没有退。
数不清的恶魔和死灵堆在银色护罩外面,一波接一波撞上来,又被银辉一次次弹开、净化。
高空之上,泽洛贝特、丽贝卡、拜蒙、阿尔门特、阿尔加塔、达洛克斯几道身影悬在那里,谁都没有再出手,只是低头望着护罩里的破魔城。
薇薇安没工夫陪他们耗。
"去,把还醒着的、能开口说话的,都叫来开会。"她落地,对守在门口的骑士丢下一句,"现在。"
议事的偏厅很快坐满了带伤的人。
"人数。"薇薇安看向副指挥阿诺德斯。
阿诺德斯须发凌乱,嗓子已经喊哑了,闻言低头盯着手里的名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开口:"三十万联军,现在……还能拿起武器的,只有二十一万。"
满帐死寂。
三十万人,折了九万。
这还是他们一直依托城墙死守、从没有主动出击的结果。
一旦城破,这二十一万条命还能剩下多少,薇薇安不敢去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先管城防和内务。"她一条一条往下令,"所有八阶,交给诺伊贝拉和医疗小队,先把人救回来,魔力紊乱、魔气侵蚀的,优先治。六阶、七阶,全部派上城墙。”
破魔城围着神罚禁地修了一整圈,战线漫长,每一段城墙都得有高战力坐镇指挥,不能留出空档。
一旦有一处被攻破,就要面临着城破的危机。
"破魔城一时半会儿破不了。你们只管让人把其他方向守住。"
她没说出口的是,两个小时一到,就得靠她自己一刻不停地往里填银月之力。
神格反噬的伤还没好全,这护罩她究竟能撑到几时,心里也没有底。
众人领命,拖着伤体各自散去。
薇薇安刚松了半口气,一道熟悉的传音就在脑海里响了起来,是伊莉娜那带着哭腔、却强撑着镇定的幼童声音。
"薇薇安姐姐……"
"星语森林外围小镇的人,都、都撤进森林里来了。外面……外面已经被亡灵占了,还有一头八阶恶魔带队,它们就守在森林外头,看样子随时会攻进来。"
薇薇安眉头一下拧紧。
几乎同时,诺伊贝拉也接到了传音,从楼下的医疗所快步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森林外围有师祖当年布下的魔法屏障,后来我又亲手加固过。"薇薇安低声说,"那头八阶恶魔带着亡灵,短时间内打不进来。"
诺伊贝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翻涌的红雾:"伊莉娜那孩子我放心,屏障也撑得住。我放心不下的,从来不是星语森林。"
"我知道。"薇薇安轻声说,"我放心不下的,是这里。"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星语森林有屏障,可屏障之外呢?洛恩、爱恩特兰、佰斯特、维兰特罗、罗斯特,一道道急报还压在案头,整片大陆战火四起,恶魔、死灵、魔化生物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竟找不到一块安稳地方。
她抬头,透过护罩望向神罚禁地深处翻涌的红雾,又望了望头顶那层摇摇未坠的银色光罩。
这座被团团围住的破魔城,又能守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