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克城外的恶魔,一夜之间全成了地上的碎末。
达洛克斯裹着一团黑气跑了,眨眼没了踪影。
围城之难解了。
薇薇安落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一地碎末,长长出了口气。
鸢尾戒里,那枚暗影神格被她用银月之力一层一层封着,她暂时没心思去碰。
这一仗能赢,靠的是天上那声不知从哪来的冷哼。
她心里清楚,艾洛克是保住了,可整片大陆的乱子,才刚起了个头。
艾德里安被他祖父艾德兰叫回了王城城堡,没有跟她们一起。
薇薇安带着诺伊贝拉穿过大半座王都,在一条冷清的街前停下。
街尾那间铺子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还挂着,上头写着五个字——薇薇安药剂店。
这铺子,已经被她全款买下。
诺伊贝拉走到她身边,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空荡荡的大街。
仗一打起来,王都的人全缩在家里,整条街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瞧不见。
薇薇安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想起刚到王都那会儿。那时候她最大的兴趣,就是整天趴在柜台上数金币,数完一枚码一枚,一个人傻乐。
"你当年数钱那德行,"诺伊贝拉在旁边凉凉开口,"比瞧见神器还眼馋。"
薇薇安没反驳。
那时候诺伊贝拉还是一只黑猫,整天懒洋洋蜷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她在柜台里头数钱,猫就在外头晒太阳,谁也不嫌弃谁。
隔壁原本是家花店,往前走转角是间面包房,天不亮就飘麦香。
如今两扇店门都关着,玻璃上蒙了灰,那股麦香也闻不着了。
明明才隔了三年,那些画面却一点都没远。
"想什么呢?"诺伊贝拉抱着胳膊看她,"开门啊,哪有人在自家门口发半天呆的。"
"哦。"薇薇安回神,"想点事,入神了。"
她掏钥匙开门。
店里一股久没人住的陈味,柜台、药柜格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抬手就想放个风系法术把灰吹走,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改念了个净化术,一屋子灰眨眼收了个干净。
"哟,长进了。"诺伊贝拉靠在门框上瞧着,"还记得你当年打扫铺子,一个风系法术下去,灰没扫出去,倒把你自己呛了半天。"
薇薇安干咳一声。
这净化术还是三年前在星语森林学的。
搁当年她哪懂这个,只会放个风系法术蛮吹,结果一屋子灰全糊自己脸上。
刚收拾完,门外响起脚步声。
王国卫兵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国王请她和诺伊贝拉去王城议事厅一趟。
两人踏进议事厅,满屋子王国高层齐刷刷站了起来。
薇薇安脚步顿了一下。
没办法,如今她是大陆明面上唯一的九阶,该有的礼数,没人敢缺。
被这么多大人物盯着看,她这个上辈子的社恐死宅,后背多少有点发紧,可面子上还得端着。
装也要装像点,不能损了自己9阶的面子。
国王艾恩抬手往下虚压了压,示意众人落座,她才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一扫,看见了主位上的艾恩,还有他身旁的王后丽安娜。
丽安娜看见她,淡淡点了点头。
就这一眼,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王后的眼神有点复杂——艾德里安这回为了护她,在破魔城外伤势极重,差点没救回来,当娘的再瞧见她,眼神自然跟从前不同。
她有点尴尬。
当年离开王都前,在宴会之后这位王后还拉着她的手,让她别伤害艾德里安,结果她扭头就回了星语森林。
如今被人家母亲当面看着,多少有点心虚。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
这三年在星语森林她也不是白待的,脸皮早练厚了。
她神色自然地回了一礼。
会议很快开始。
艾恩的脸色很难看。
"王都被围的这些天,洛恩周边好几座城遭到恶魔攻击,已经丢了几座。"他顿了顿,"可这些恶魔破城之后,举动很古怪。它们没屠城,把活人一批一批关了起来。"
"关起来?"薇薇安皱眉,"押去哪儿了?"
"不知道。"艾恩摇头,"逃回来的探子只来得及传一句话——恶魔把活人成队成队往城外赶,往后就没了音讯。"
薇薇安没吭声,心里却往下沉了沉。
恶魔杀人她不奇怪,恶魔留着活口,这事就透着邪门。
她想起神罚禁地里那些被寄生、从里头被撕开的异兽,又想起达洛克斯手底下那数不清的死灵。
活人能拿来献祭,能拿来寄生,还能变成新的死灵……哪一样,都比当场屠城棘手。
"还有一件事。"艾恩的声音又压低几分,"大陆上冒出来一个新的邪教,叫至暗教会,信恶魔、拜邪神。这帮人平日就藏在城里,仗一打起来,先刺杀守城的军官和士兵,从里头把门打开,把恶魔迎进去。丢掉的那几座城,有一半是这么没的。"
厅里一下子静了。
"人类里头,从来不缺骨头软的。"诺伊贝拉端着茶,语气淡淡的。
薇薇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恶魔在明面上,好歹还能动手砍。
这些混在人堆里的叛徒,脸上又没写字,比恶魔还难提防。
"最乱的是众湖公国罗斯特。"一个王国的大臣接着说,"那个国家本就王权松散,大大小小的城各管各的,恶魔一打过去,谁都只顾着守自己的城,没人肯出兵互救。那么大一个公国,就剩三座大城和王城还没破,被攻破也是早晚的事。"
薇薇安叹了口气。
都到这份上了,这帮人的心还凑不到一处去。
议到边境,厅里的气氛更沉。
"黑暗帝国那边,已经占了上风。"国王艾恩一字一句地说,"压上来的有三路。瘟疫军团,领兵的是腐败公爵威斯特。死灵军团,首领是骸骨大公韦德罗·维克。还有他们的王牌,血噬军团也出动了,带兵的是八阶巅峰的吸血鬼大公,列维塔·科威森。"
听到"八阶巅峰"四个字,薇薇安眼皮跳了跳。
"不过联军这边,也不是没人抵抗。"艾恩接着说,"紫鸢花的守护精灵艾琳·罗岚,远古树之灵古夫斯塔,莫洛克斯的兽人族前首领安德罗·裂斧,还有矮人族前任国王古斯特·狂锤——四位八阶巅峰,先后赶到了边境,这才把溃败的阵线勉强稳住。可对面也有那位吸血鬼大公压阵,这几仗,一场比一场难打。"
"另外,那些隐世的魔法世家,"艾恩顿了顿,"也陆续出世了。"
他报了一串名字。水系的艾琳娜家族,火系的烈焰家族,雷系的狂雷家族,一家接一家走出了闭关多年的地界。
其余大大小小的世家也在动,只是真能拿出八阶巅峰坐镇的,就这三家。
听到"艾琳娜"三个字,薇薇安侧头看了诺伊贝拉一眼。
那是诺伊贝拉的母族。
当年她五岁觉醒了黑暗之力,就被这个家族当成不祥之物,丢到一座偏远小镇,再没管过她的死活。
后面再被师祖莫里蒂亚找到,带回星语森林。
诺伊贝拉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侍从刚送上的茶,轻轻吹了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薇薇安便也没问。
认识这么多年,她还能不了解诺伊贝拉?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底下,未必真一点都不在意。
可诺伊贝拉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散会出来,天已经擦黑。
走在王城的长廊里,薇薇安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鸢尾戒,那枚暗影神格还封在里头。
泽洛贝特堂堂一尊魔神,神魂最深处却压着一位晨曦之神,连他自己都被终焉之神捏在手里摆弄了一辈子。
这枚神格里头的门道,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摸不清,本想找个时间好好琢磨,可眼下这个烂摊子,她根本腾不出手。
恶魔囤着活人不杀,至暗教会在背后开门,隐世世家被逼着出世,黑暗帝国三路大军压境……这些事一桩接一桩,全凑到了一块儿。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背后还藏着个更大的局。
艾洛克这一仗是赢了。
可整个大陆的战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