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泽洛贝特那一战,明面上是薇薇安赢了,可她自己清楚,这一回身子被掏空了大半。
回到艾洛克,她把自己关在薇薇安药剂店二楼的静室里,盘膝打坐,一丝一丝把耗空的银月之力往回拢。
神灵本相、禁咒月陨,再加强催月神权柄招来的反噬,哪一样都够她受的,这一坐,就坐到了第二天。
等她再睁眼,窗外天色已经擦黑。
诺伊贝拉坐在不远处,正不紧不慢地擦着那根翠绿的生命法杖。
"醒了?"她头也没抬。
"嗯。"薇薇安揉了揉眉心,感知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瞧见艾德里安,随口问,"艾德里安呢?他伤还没好利索,跑哪儿去了?"
"你打坐那会儿,他身边的侍从过来传过话。"诺伊贝拉放下法杖,"说他进了一处秘境,要在里头接受传承,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让你别等他。"
"秘境传承?"薇薇安挑了挑眉。
"王室的事,侍从肯递这么一句话,已经算把你当自己人了。"诺伊贝拉语气淡淡,"再往深里问,问了也是白问。"
薇薇安想想也是。
那种大家族压箱底的东西,哪能摊开给外人看。
艾德里安能在这节骨眼上得着机缘,总归是好事,实力多一分,往后就多一分保命的本钱。
她便把这茬揭了过去。
"对了,你打坐这一天,王都来了两回人。"诺伊贝拉接着说,"老国王艾恩问艾洛克的防务怎么安排,我替你应下了——守城的法阵我来重布,再让王国的工匠在城里挖地道、修防空洞,能往地下转的人和物资,先转下去。"
"嗯,该挖。"薇薇安点头,"城外那些还没撤进来的城镇呢?"
"王都会发公告,让百姓尽快往艾洛克撤,沿路派大军接应,能救回多少是多少。"
"那王都现在还能凑出多少兵?"薇薇安问。她要抽身,总得先确认艾洛克离了她不会立刻出事。
诺伊贝拉张口就报,显然早盘过了:"十万大军,魔法师两千出头,骑士团三万多人,水系治愈法师团四百多,阵法师团一百七十人。这是王都眼下能拿出的全部家底,剩下的要么钉在边境,要么握在各地封疆大臣手里,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
薇薇安心里默算了算。
十万听着不少,摊到守城、接应、再分兵上,也就刚够周转。
好在艾洛克城外的恶魔上一仗已经被清了个干净,达洛克斯又重伤远遁,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军压到城下,诺伊贝拉坐镇,加上这些兵,撑些日子没问题。
现在她就想尽可能的收拢活着的人,能救自然多救回来一些。
她正要开口,搁在枕边的传讯水晶忽然亮了起来。
是副指挥官阿诺德斯。
这位破魔城的联军副指挥,如今带着残部守在曙光城。
水晶那头又乱又吵,脚步声、人声混在一处,他的声音又急又沉:"薇薇安大人!联军刚接到罗斯特公国的求援,是他们直接发到联军来的!"
"说。"
"罗斯特的王都维克兰德,让恶魔大军围死了,城外一眼望不到边,遍地是恶魔。"阿诺德斯顿了顿,"他们的探子还瞧见……魅惑魔神丽贝卡,现身在了城外。"
薇薇安眼神一凝。
一尊魅惑魔神,亲自压到罗斯特的王城?
她心里那点疑窦一下就冒了上来。
丽贝卡什么性子,她在破魔城外领教过——那女人向来只肯躲在幕后拨弄人心,连正面交手都嫌脏了手,怎么会为一个公国的王城,亲自现身围城?
这事透着古怪。
可再古怪,维克兰德她也不能不救,城里还困着那么多活人。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你们守好曙光城,我一个人去就行。"
"您的伤——"阿诺德斯在那头急道。
"恢复了七八成,够用。"薇薇安已经握住深渊权杖。她切断传讯,又看向诺伊贝拉,"艾洛克布置完,就会曙光城哈。"
"知道了,废话真多。"诺伊贝拉嘴上嫌弃,还是抬手,在她身上落下一道生命魔法的微光,"路上当心。"
薇薇安笑了笑,推门出去。
深渊权杖往脚下一抛,她踏杖而起,化作一道银光,朝罗斯特方向全速飞去。
别人御剑,她骑着杖。
御空飞行,飞多了其实也就那就那样。
要是没有护盾屏障,这一路脸都能吹成面瘫。
还有就是久坐在一根棍子上,屁股都有些酸痛。
她心里吐槽归吐槽,速度半点没慢,全速飞了小半个时辰,便进了罗斯特的边境。
去维克兰德的必经之路上,横着一座湖城,米斯特城。
等她从城头上空掠过去,脚下早没了城的模样。
城墙塌了大半,街巷里到处是横行的魔兽,曾经最气派的城主府被夷成一片平地,连块完整的墙都没剩下。
街上散着翻倒的推车、没来得及带走的行囊,城里人当时撤离时有多慌乱,光看这些东西就知道。
城角落里还留着低阶恶魔的痕迹,黑乎乎一片死寂。
薇薇安皱了皱眉,停下身形。
就这么飞过去,留着这些东西在身后,迟早还要祸害逃生的百姓。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一团银色魔力在掌心凝成光球。
光球悬到半空,散发出一股巨大的牵扯力,城里那些魔兽和低阶恶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股脑吸到半空,挤作一团。
她五指一合。
光球轰然炸开,银光扫过,半空那团东西,连带着城内残余的恶魔、魔兽,一并化成飞灰。
整座死城,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
越靠近维克兰德,路上的废墟越多,一座又一座城镇烧成黑黢黢的空壳,黑烟一股股往上冒。
再翻过一道山脊,维克兰德到了。
这座以蓝白两色石材筑成的宏伟王都,曾是众湖之地最漂亮的城池,如今却被数不清的恶魔大军死死围在中间。
城外的营地、农田全成了废墟,黑烟裹着死气,一圈圈缠在城墙外头。
城里头还能看见魔法屏障的光在闪,看着随时都会熄灭。
薇薇安刚要加速冲向王都,一道红色身影忽然从斜刺里掠出,挡在她前方。
来人保持着人类女子的模样,一袭红裙,背后一对红色蝠翼轻轻摆动,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魅惑魔神,丽贝卡。
红裙女子张了张嘴,看样子要说话。
薇薇安半点听她废话的兴致都没有。
"闭嘴。"
她抬手就是几颗银色光球,照着面门砸过去。
红裙女子侧身险险避开,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两人再没半句言语,银色魔力与粉红色能量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一波接一波的波动炸开,下方云层都被震散了。
薇薇安法杖连点,银光一道快过一道,心里那股别扭却越来越重。
不对。
这打法,压根对不上丽贝卡的路子。
当初在破魔城外和艾德里安交手,丽贝卡从头到尾都飘在远处放魅惑、施幻术,半步不肯近身。
可眼前这一个,打着打着竟然贴身逼了上来,掌中翻出一把匕首,招招都往她要害上招呼。
魅惑魔神,什么时候学会拿匕首贴身肉搏了?
就在她分神这一瞬,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极轻、极陌生的声音,飘飘忽忽,听不真切。
她脑子里莫名一空。
有什么东西,被她忘掉了。
很要紧的东西。
可她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连握着法杖的手都慢了半拍。
红裙女子眼中厉色一闪,那把匕首借着这一滞,已经贴到她喉前,冰冷的刃口贴着肌肤,就要划开。
就在这要命的一瞬,她腕上的月神之环骤然一烫,一缕清清凉凉的银光顺着手臂窜上眉心。
薇薇安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彻底惊醒。
遗忘——这是让人忘掉一切的力量,遗忘魔神阿尔门特!
银光迸开的刹那,眼前那张丽贝卡的脸先是扭曲,随即一寸寸碎裂。
红裙、蝠翼、那身粉红色的魅惑魔力,全是一层幻术。
幻术底下,翻涌着一团浓黑、化不开的梦魇雾气。
梦魇恶魔,阿尔加塔。
薇薇安背脊一阵发凉。
魅惑魔神的皮囊是假的,贴身的匕首是假的,连维克兰德城外"丽贝卡现身"的急报,恐怕也是冲着她来的诱饵。
一个用幻术扮成丽贝卡贴身刺杀,一个藏在暗处让她忘掉戒备、忘掉闪避——两个魔神一明一暗,早早守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的就是她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薇薇安握紧深渊权杖,眼底那点松懈彻底没了。
漆黑的梦魇雾气里,阿尔加塔的身影一点点凝实。
而更远、更暗的云层之后,另一道让她心神发紧的气息,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