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神罚禁地,红雾越浓。
薇薇安把月影潜行催到极致,又拿那缕刚融进月神格的暗影之力在外头裹了一层。
整个人连气息带身形,全沉进了夜色里。
换作平时,她这么藏着,从人眼皮子底下走过都不会被察觉。
可禁地外围,确实多了些东西。
红雾里游荡着一批她没见过的恶魔。
个头不高,一身暗褐色硬皮。
它们脸上没有别的,就正中间长着一只眼睛。
那独眼睁开,瞳仁里一圈一圈的光纹扫过四周。
连藏在石缝里的一只魔化蜥蜴,都被它硬生生照了出来,当场一爪子拍死。
七阶的独眼观察者,专门用来看破隐匿。
薇薇安伏在半空,没动。
那独眼的光纹从她身上一寸一寸扫过去,连停顿也没有扫向了远处。
独眼恶魔茫然转了转头,踱着步走远了。
它看不见她。
融了暗影权柄之后的月影潜行,连这种天生克制隐匿的东西都骗了过去。
薇薇安没敢耽搁,绕过几拨观察者,一路摸到禁地正中那座巨大的坑洞上方。
三年前,她和诺伊贝拉、伊莉娜,就是在这里合力补上的封印。
可眼下,坑洞底下那道裂缝,比三年前大了太多。
边缘的岩石,全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成了焦黑。
裂缝深处不再是当年翻涌的红雾。
那是一片她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景象。
底下像是另一个世界。
暗红色的天,龟裂的地。
数不清的恶魔挤在裂缝下方,低阶里头混着中阶,更深处还站着几道她扫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高阶身影。
那些身影在暗红色的光里来回走动,一眼望不到头。
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裂缝最深处那几道气息。
一共七道。
她只是隔着裂缝、隔着一整个世界,远远感知了一下。
双眼就是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那全是魔神的气息。
比泽洛贝特和阿尔加塔身上的气势更强,连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眼花。
在强盛的七道气息当中,有一道立在最中央。
它身上的黑暗魔力浓到反常,几乎凝成了实质,其余六道隐隐都围着它转。
薇薇安不敢把感知往那道身影上多放一息。
仅仅是余光扫到,心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东西。
首先是恐惧,然后是害怕,再是惊慌。
怕到手脚冰凉,连法杖都快握不住。
那股恐惧还没压下去,一团怒火又顶了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怒火还没散,一阵没来由的难过又压了过来。
她鼻子一酸,眼泪混着刚才被刺痛逼出来的泪水,一起往下掉。
她心里清楚,这些情绪。
都是看了那些魔神才有的,这些负面情绪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咬住舌尖,借着那点痛意勉强稳住神。
就在这时,那道立在最中央的身影,忽然抬起头,朝着裂缝之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薇薇安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她后背发紧。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锁定了自己。
她所依仗的隐匿魔法,在这一眼面前跟不存在一样。
如同被X光扫过,从皮肉一直看到了骨头缝里。
几乎凭着本能敛住全部气息,一点一点退出坑洞范围,转身就朝着禁地外围全速飞去。
没飞出多远,周围的空间忽然间凝住了。
薇薇安自己熟悉空间魔法,对这种禁锢再熟悉不过。
可这一次被锁住的人是她。
整片空间像被人攥进了手心,动弹不得。
她不信这个邪。
想用空间之力挣脱,但周围的空间也被禁锢了,根本无法使用空间之力。
自己这点对空间之力的理解,根本无法脱离。
这是对空间之力更高层次的理解,无论她怎么努力,那点空间之力刚离手就沉进了无边的黑里,没有半点回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又去催动月神之环,想接月神之力打破禁锢。
可环上的月牙纹,连亮都没亮一下。
眼前的红雾、夜色、荒地,在同一刻褪成纯粹的黑色。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连抬在眼前的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然后,一道声音直接响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声音听不出远近,也听不出年纪,轻飘飘的,像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
“诺伊贝拉?……不对。”
那声音像是先误认了一下,随即带了点玩味。
“你就是月神的继承者。黑暗魔力和月神之力融出来的新力量,有意思——属于月神,却又不完全属于月神。”
“你是谁?”
薇薇安定了定神,开口。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片黑里发飘。
“你这具身体,”那声音没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也就是诺伊贝拉,算起来,是我的后人。她的母亲,是我留在人间的一道分身。”
薇薇安脑子嗡的一声。
诺伊贝拉……竟然有恶魔这一层的亲戚,还是这种层级的?
她压下心里的震动,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谁?”
黑暗里传来一声浅浅的笑。
“你可以叫我黑暗魔神。”
那声音道。
“也可以,叫我黑暗之主。”
黑暗之主。
这四个字落进识海的瞬间,她识海里那枚残损的月之神格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幕幕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的画面,自顾自涌了上来。
那是在神还没有分裂成光明与黑暗的年代。
高远到看不到尽头的神座之上,并排立着十二道主神的身影。
她看不清那些神的脸。
只看见最当中,一道光、一道暗,两道身影并肩站着,比其余十道都要高大、久远。
传承在她识海里自己往下走。
十二位主神之上,还坐着那位至高神。
那一光一暗,便是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被称作原初之神。
除了至高神,神座上权柄最重的,就是他们两位。
薇薇安嘴唇发干,喉咙发紧。
她想起来了。
这样的存在,是十二阶。
大陆上的典籍,最高只记载到九阶。
十阶魔神已经是只言片语的传说,再往上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十二阶这三个字,这片大陆上根本没有半个字提起过。
如果这个层级的存在亲自降临,这片大陆还能剩下什么?
她想不通。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这么一块搁在大海里都算小的大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说不出的随意。
“但恕我不能回答。”
它顿了顿。
“回去吧。有趣的异世界小家伙。”
声音落下的刹那,她只觉得身子一轻。
像是被谁随手从那片黑里推了出去,整个人往下坠。
薇薇安脑子里那口大钟被人狠狠撞响,轰的一声,眼前那片纯粹的黑色碎了。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着气。
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凉飕飕贴在身上。
她已经不在神罚禁地了。
入目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
滚烫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头顶的日头毒辣辣悬着。
她半跪在一座沙丘上,四下里除了沙还是沙,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荒漠?
这里是佰斯特王国境内?
薇薇安扶着发胀的额头,拼命回想刚才那道声音。
可怪就怪在,对话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忘。
偏偏那声音本身,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像是被人从记忆里单独剜走了那一块。
对方没有抹掉她的记忆,只是把“自己”从她记忆里摘干净了。
她坐在滚烫的沙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胸口那阵后怕。
那位存在自始至终,只朝裂缝外看了她一眼,连手都没抬一下。
她忍不住去想。
如果对方真动了杀心,是不是根本不用理会什么世界意志。
隔着一个世界,在那道裂缝底下,就能把自己捏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十二阶,那已经不是她现在够得着去衡量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堵在她心口。
诺伊贝拉竟然是黑暗之主的后裔。
她那位早早没了印象的母亲,是黑暗之主留在人间的分身。
难怪她五岁就觉醒了黑暗之力,难怪那股力量深到连她自己都压不住。
那股力量从她一出生就刻在血脉里,根本躲不掉。
这件事,要告诉诺伊贝拉吗?
还有莫里蒂亚师祖,她也知道吗?
薇薇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想起地狱裂缝里那七道身影。
它们没有一道比得上黑暗之主,却个个都比泽洛贝特、阿尔加塔强。
这一次神罚禁地要是真被打开,从里头走出来的魔神,只会比她已经杀掉的这两个更强。
神罚禁地,要出大事了。
她撑着深渊权杖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大陆中心的方向。
隔着这么远,她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七道沉甸甸压在地狱深处的气息。
留给她、留给这片大陆的时间,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