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禁地的恶魔潮，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三天前，靠近神罚禁地周围的整片区域的传送法阵尽数失效。
八阶恶魔的力场铺开，笼罩了曙光城周边百余里地，空间被锁死，任何传送波动都会被直接截杀。
薇薇安站在星语森林的边界，指尖摩挲着鸢尾指。
戒指冰凉，内里的大量金币才能给她安全感。
“去曙光城。” 她收了戒指，背上长剑。
诺伊贝拉和艾索德站在她身后，没有异议。
曙光城修有连通城外的地下通道，这是少数还没被恶魔堵死的退路。
能救一座城的人，是一座。
三人没有走大路，也没有飞行，飞行的目标太大。
艾索德在前探路，贴着林缘往东边赶。
越靠近曙光城，魔物的踪迹越密。
低阶魔物成群结队横穿荒野，所过之处，村庄只剩断壁残垣，烟柱零零散散竖在天上。
走了整整半天，曙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已经被围满了。
魔物层层叠叠，围着城墙堆了一圈又一圈。
原本依附在城外的小镇、村落，早就没了踪影，全被魔物潮吞没。
城墙上的光幕屏障，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光芒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碎掉。
薇薇安没停脚步，身形一掠，径直跃上城头。
城墙上的守卫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围上来。
她没废话，直接开口。
“屏障撑不了多久，立刻组织所有人，走地下通道撤离。”
守城的队长脸白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 薇薇安抬手指了指屏障上的裂纹，“最多再撑两个时辰。现在撤，还能保住人。”
命令很快传下去。城门内侧，民众开始往地下通道的入口涌。
老人、孩子、妇女走在前面，年轻的殿后。
年轻的将官们指挥着人员撤退，乱是乱了点，好歹还能排成队。
薇薇安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指尖贴着光幕感知。
屏障内部的能量已经开始逸散，她指尖的魔力凝聚，修复这些已经残破的魔力回路。
做这些的时候，她注意到城墙根边堆着一排木箱。
箱子是炼金协会的制式，封得严实，引线从缝里牵出来，一路连到城头。
旁边站着个穿灰布围裙的老头，手里攥着火把，正低头检查引线。
是老吴。
曙光城炼金协会管仓库的匠人，是原本城内的老人，协助过曙光城的建造和布防。
她有些印象。
“老人家，你们怎么还不走？” 薇薇安走过去。
老吴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
“我们不走。”
他指了指脚边的箱子：“这些火药，得有人点。城里还有几十个老伙计，都留下来了。都是一把年纪，跑不动，也不想跑了。”
薇薇安皱了下眉：“撤出去，还能活。”
“活什么呀。” 老吴摆了摆手，“家都在这儿了。我们留着，炸掉这整座城，也能拉底下这群畜生陪葬。给你们多争取点时间。”
远处传来魔物撞墙的闷响。
屏障又是一阵晃，又多了几道裂纹。
恶魔实在是太多了，让屏障能坚持的时间再次少了一大截。
薇薇安没再劝。
有些人打定主意的事，劝是劝不动的。
她叹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加固屏障。
大量5阶魔兽晶核一块一块嵌进阵眼，屏障的光芒一闪，上面的破碎纹路被修复，但不过片刻，又开始缓缓开裂。
地下通道的入口传来消息，大部分民众都已经进去了。
“怎么样，瑞克队长。”薇薇安问。
“差，差不多了。” 守城的队长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薇薇安大人，你们也快撤吧。”
“行，你们先撤，我殿后。”
守城队长点头，挥了挥手，一群士兵跟随他朝着地洞口方向跑去。
薇薇安最后看了一眼城墙根。
老吴和几十个老人站在炸药箱旁边，看见她看过来，抬了抬手，算是道别。
她没说话，转身跳下城墙，追上往地道口走的队伍。
诺伊贝拉已经在地道口等着，藤蔓铺开，掩护最后一批人进去。
艾索德断后，盯着身后的魔物潮。
“都进去了？”
“除了留下的那些。” 艾索德声音很低。
薇薇安点了点头。
“走。”
三人走在最后，踏入地下通道。
入口处的石门缓缓落下，将外面的嘶吼声隔绝在外。
诺伊贝拉在石门上刻画魔法纹路，阻隔地洞内的生命气息。
地道里很暗，只有前面人手里的魔导灯，照出一小片光。
队伍默默往前走，没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透出光亮。
出口在城外的一片密林里，距离曙光城已经有十几里地。
人们陆续从地道里出来，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喘气。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曙光城的方向，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上天际，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整座城池，连同城墙下层层叠叠的魔物，一同炸成了碎片。
气浪隔了几秒才扫过来，带着灼热的风，吹得人站不稳。
树林里一片死寂。
逃难的人看着那道火光，有人开始哭。
薇薇安用魔法传音，安抚众人。
“别停。” 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哭声，“继续往前走，到前面的落风城，那里有传送阵，能到星语森林。”
魔物不会给他们悲伤的时间。
爆炸的冲击波散了之后，侧翼的魔物很快就会绕过来。
她转身，站在了林间小道的入口处。
诺伊贝拉走到她身侧，藤蔓在指尖缓缓铺开。
艾索德握紧武器，站在另一边。
薇薇安守在撤离通道上，来一群，杀一群。
沿路的恶魔，数量远比恶魔刚入侵的要多的多。
就连裂缝下那些灰扑扑的低阶魔物，也一股脑涌了上来。
它们个头矮小，外皮厚实，没多少灵智，成群成群往前狂奔。
她刚解决一头，尸体还带着余温，后方新的魔物已经接踵而至。
逃难的人群乱作一团，队伍里断断续续响起哭喊声。
诺伊贝拉催动藤蔓，织成厚重的藤墙，横挡在道路两侧，掩护众人往森林深处撤退。
偶尔有魔物想从藤墙的缝隙底下钻进来，藤蔓骤然收紧，将魔物绞缠住，甩回魔物群之中。
“薇薇安！” 艾索德冲她大喊，“我来殿后，你们快带着人走！”
薇薇安没有应声，手中动作一刻不停。
这么多的恶魔，光耗都能耗死一个九阶，无边无际的恶魔大军，根本看不到头。
斩杀魔物的间隙，她又往曙光城的方向瞥了一眼。
曙光城的废墟之上，烟雾弥漫，冒着黑烟。
城池没了，包围曙光城的那一群恶魔也没了。
那是上百个没走的人，用生命换取了数以万计的恶魔。
高阶恶魔从爆炸没能波及的侧翼绕过来，径直冲向撤离队伍。
薇薇安继续守在要道，来一个便斩杀一个，银芒反复起落，没有一头魔物能越过她的防线。
高阶魔法释放就有一群一群的恶魔被绞杀，但又会被低阶恶魔覆盖上来。
有一头体型庞大的魔物，依仗厚重外皮打算强行冲锋。
她抬手甩出一道银线，魔物的嘶吼卡在喉咙，庞大身躯重重滚出很远。
随后在空中，被银色的空间之力搅碎。
沿路途中，她看见好几支哥布林、劣化兽人的队伍，跟在恶魔大军身后，乌泱泱一片。
这些部族原本散居洛恩王国各处，本就与人类敌对，现在纷纷投降，如今全都归入恶魔阵营。
人群里有一名兽人部族长老，薇薇安曾在联军高层会议中还见过。
这是兽人族的分支，狐人族的7阶上位长老。
长老察觉到视线望了过来，他脚步微微一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队伍夜间停下休整。
薇薇安坐在一颗石头上，看着天空。
早在天使降临的时期，联军就已经溃散。
联军瓦解之后，各个王国各自坚守领地，谁都无法支援旁人。
界外那场神战落败，原本快要被驱逐出大陆的恶魔，只用三个月，再度卷土重来。
失去神明的援助，整片大陆各处防线接连告急。
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残酷。
今日这座城池遭到围困，明日另一座城便宣告陷落。
再过几日，有些城市，连求援的讯息都再也送不出来。
“曙光城，不过是其中一座。” 艾索德说道。
“我知道。” 薇薇安低声应答。
艾索德看了她一眼，不再继续多说。
诺伊贝拉正在给一名逃难的孩童喂水。
孩子紧紧攥住她伸过去的藤蔓，不肯松手。
薇薇安蹲下身，抬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
孩童抬起脸看向她，双眼亮晶晶的，蒙着惊吓过后的茫然。
她早就清楚，自己没办法救下整片大陆。
现在只是尽力救一个是一个，比较一个人再强，也不会拯救整片大陆。
“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