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王都沦陷,曙光城也被摧毁了。
整个洛恩王国境内,再找不出一座能稳稳守住的城。
薇薇安带着撤离队伍一路往东挪,走了三天三夜,最后退到落风城的城墙脚下。
鞋底沾着厚厚的泥,裤腿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每隔半刻钟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有高阶魔物追上来。
风裹着尘土刮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落风城外的魔物很分散,大多都是速度也长的低阶虫型恶魔。
大多长着层灰扑扑的膜翼,在半空中绕着圈子飞,影子一下一下扫过城墙根,扫过地上散落的兵器和碎布。
队伍踩着坑坑洼洼的官道往城门挪,沿路顺手清掉落单的低阶魔物。
艾索德走在队伍最前头,长剑垂在身侧,剑刃上的血半干了,沾着碎草叶。他步子没慢过,每走几步就抬眼扫一圈四周,后背绷得很紧。
墙头上站着落风城的城主。
六阶上位的修为,脸上刻着深皱纹,腰上还缠着半旧的绷带,渗着点暗血。
身后立着几百名守兵,盔甲上蒙着厚厚的灰,肩甲磕得坑坑洼洼,不少人手里的兵器都卷了刃。
薇薇安的传音早一步送到了城里。
城主没多废话,当场就挥手叫人开城门。
厚重的石门刚拉开能过人的缝,他就踩着碎石迎出来,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尘土,领着众人往城中心的传送阵走。
“薇薇安大人。”
“行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行礼,直接说。”
“咳,城里大半人都撤了,就等您过来了开启传送阵了。” 城主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过沙土,“按照您的吩咐,传送法阵的描点改成了星语森林外围。”
城中心的魔法阵刻在青石板上,纹路磨得发亮,边角堆着点碎纸屑和尘土。
魔法阵缓缓亮起来,淡蓝色的光映得人脸上发蓝,连头发丝都镶着层光边。
一队接一队的人往里走,搀着拄拐杖的老人,抱着裹厚衣服的小孩,脚步声乱糟糟的,踩得石板哒哒响。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小孩被捂着嘴,压着嗓子哭泣声。
薇薇安没跟着队伍走。
她退到城门上,后背贴着凉冰冰的石头墙,抬眼往城外瞟。
风从门洞灌进来,掀着她的披风角,猎猎地响。
聚拢过来的魔物里,最高也就八阶上位,半尊魔神都见不着。
这些魔神都去哪里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出来,她没顾得上细想。
一大群身后跟随的恶魔先锋部队就冲到城墙之下。
薇薇安她抬手,指尖凝起银月之力,右手拿着深渊权杖。
“禁咒·月之放逐!”
恶魔先锋的中央,出现一道漆黑的缝隙,边缘泛着细碎的银光。
周围圈过来的魔物,连那几头八阶的在内。
8阶以下的连嘶吼都没来得及出口,整只就被扯进裂缝里,转眼没了踪影。
只有8阶以上的,双脚抓着地面,用魔力控制着身体,想要远离,翅膀都挥舞的要断了,还是依旧被吸了进去。
半空中盘旋的飞魔物一下子顿住了。
它们不傻,知道这道空间裂缝惹不起,扑棱着灰扑扑的翅膀往后退了一大截,远远绕着城门飞,不敢再往跟前凑。
低阶的魔物却不管死活。
城门前刚空出一块地,后头的魔物潮又乌泱泱涌了上来,踩着同伙的尸体和碎肉往前冲,密密麻麻的,一眼看不到头。
诺伊贝拉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放在地面之上。
青绿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带着湿冷的泥土和碎石,密密匝匝织成一堵厚墙,严严实实堵死了城门。
藤蔓上的尖刺朝外,撞上来的魔物直接被扎穿身体,挂在藤墙上往下滴血,顺着纹路往下淌。
“你们先撤,不用管我们。” 薇薇安开口,声音不高,但被魔力包裹,整座城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银月·潮汐!”
银月之力从掌心漫开,像潮水一样往城外铺,把涌上来的魔物往中间赶,挤成黑压压的一团,再骤然炸开。
碎肉和血点子溅了满满一墙藤条。
城门前空了一瞬。
也就一瞬的功夫。
城外全是魔物,一层叠着一层往这边压过来,黑压压的,连远处的地平线都看不见了。
她的手臂微微有些发沉,连续放了两个大招,魔力耗得有点快。
她指尖动了动,用魔杖支撑起自己的身子。
连续灌下去三瓶魔力恢复药剂,她才缓了过来。
“快!带人进传送阵!”
她的声音裹着魔法送出去,远远传开,盖过了满城的魔物嘶吼和人群的喧哗。
城主那边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批民众挤着往魔法阵里站,有人掉了粗布包袱,滚出两件衣裳,也不敢弯腰回头捡。
城主守在阵边,粗粗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没落下人,才抬脚跨进阵里。
临走前他回头扫了一眼落风城的城墙,目光在城头扫了一圈,没吭声。
传送阵的光芒闪到最亮,刺得人睁不开眼,跟着慢慢暗下去。
整座落风城顿时一空。
只剩城门边的藤墙还立着,和墙外没完没了的魔物嘶吼,撞得城墙嗡嗡响。
踏出传送阵的那一刻,薇薇安怔了怔。
星语森林里,到处都是人。
街道两边坐满了难民,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干坐。
广场上搭着临时的草棚,绳子上晾着洗过的粗布衣裳。
屋檐底下挤着老人和小孩,连台阶上都坐满了人,手里捧着木碗,低头啃着干粮。
人挨人,连找个下脚的地方都难。
地下避难所也满了。
原先设计能容纳十万人的空间,现在挤得转不开身,人说话都带着闷闷的回声,空气里飘着点潮味和草药味。
伊卡洛斯正领着一帮土系魔法师往避难所深处挖。
几个人脸上全是黄土,连眉毛上都沾着灰,手里法杖的顶端磨得亮堂堂的,沾着细碎的泥块。
伊卡洛斯看见薇薇安打了个招呼,就继续跟着众人进入地下。
薇薇安刚点了点头,一摞纸就直接怼到了眼前。
艾德里安抱着厚厚一沓文件,纸边都卷了角,有的地方还沾着水渍和泥点。
他指缝里沾着未干的墨渍,往她手里一塞,动作有点急,最上面的几张纸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这些是各城撤离的人员清单,还有撤出来的官员名册,得你过目确认。” 他说。
薇薇安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着后脑都有点发沉。
“艾德里安,让我歇会儿行不行。才刚回来,气都没喘匀。”
艾德里安没接这话茬,站得直挺挺的,手里抱着那摞纸:“规矩是这样,得你签字才算数。”
“我确认什么。” 薇薇安抬手指了指那摞纸,指尖都没碰到纸面,“这不都是你们洛恩王族的子民?你们自己管不就行了,我又不懂你们的官制。”
艾德里安看她一眼,又偷偷瞟旁边的诺伊贝拉,眼神里带着点求助,想让她帮着说两句。
诺伊贝拉直接转过头,抬眼盯着头顶的树杈,数上面的松鼠窝,装没瞧见他的眼神。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不挣扎了。
“这儿毕竟是你的地盘,最终还是得你定。”
薇薇安伸手扶住额头。
“行吧,我就扫一眼,具体事你拿主意。对了,既然人手不够,你那几个哥哥不都在避难所?叫他们过来搭把手。”
艾德里安的动作猛地一顿,怀里的纸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们……”
“他们怎么了?” 薇薇安抬眼看他,眉梢挑了一下,“都是王族出身,管起人来总比我强。我到现在都记不清洛恩到底有几座城,叫什么名字。”
艾德里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薇薇安抬手,把那摞文件全推回他怀里。
“人事任命你全权定。艾索德管日常调度和防务,再组建一支地下巡逻队。人多眼杂,没人管着早晚要出事。”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从精灵王国那边撤回来的人类联军里,有不少洛恩的人。兰洛特先生也到了。你挑几个七阶八阶的高阶战力,编进森林的防务高层里。”
艾德里安抱着那摞纸,站在原地,半天没挪窝。
“还有事?” 薇薇安问。
“没了。”
艾德里安转身走了。
后背绷得直直的,怀里的纸晃了晃,最上面的几张滑下来一点,他又赶紧抬手扶住。
薇薇安终于落得清静。
她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自己的小木屋走。
一路上听见小孩的哭声,木匠搭棚子的叮叮当当声,还有几个男人蹲在路边,压着嗓子聊前线的消息,说半句就叹口气。
路边摆着几口大铁锅,煮着稀粥,冒着白汽。
推开门,屋里的安静一下子涌过来。
一道木门隔了外面的喧闹,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桌上还放着早上出门前倒的半杯茶水,早就已经凉透了。
墙角靠着她的魔法长袍,上面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恶魔血渍。
她往床上一倒,床垫陷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还能听见模糊的人声,地底下挖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隔着地皮传上来,床板跟着轻轻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粗布枕头上沾着点干草和松针的味儿,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这破活儿,比前世天天码小说日更一万字还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