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过，天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薇薇安早已感觉数量的黑暗气息，与恶魔身上那股熏人的硫磺味。
她抬眼，只看见漫天飞行恶魔的膜翼层层叠叠，像泼开的浓墨，把晨光遮得半点漏不下来。
翅膀拍动的风压下来，混着腥气，扫得人脸皮发紧。
林子外也满聚满一群长相千奇百怪的恶魔大军。
脚步声连成闷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圈叠着一圈，把星语森林箍得密不透风。
外层的魔法阵应声触发，淡青色的光幕顺着林缘升起来，像一层薄壳裹住整片森林。
有飞行恶魔收不住势，一头撞在光幕上，撞得光纹漾开一圈涟漪，又扑棱着翅膀退回去。
地上的恶魔也跟着撞上来，一下接一下，撞得光幕微微发颤。
小镇上空悬着七道身影。
不落下，也不出手，就静静浮在云层底下，垂着眼往下看。
那架势，像在打量笼里困着的猎物。
薇薇安把最后几个往里退的民众让进通道，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都待在下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上来。”
她回头扫了眼高空的七道黑影，指尖攥紧了深渊权杖，杖尖的暗纹微微发烫。
转身走回小镇中心的空地时，靴子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艾德里安立在她左手边，双手握着那柄金色巨剑，指节绷得发白，手臂上青筋浮起。
他眼里翻着血色的光，视线死死锁着天上的七尊魔神，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薇薇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诺伊贝拉斜靠着旁边的老橡树，指尖已经钻出嫩绿的藤芽，顺着树皮慢慢往上爬。
伊卡洛斯把肩上的长枪摘下来，枪尖斜指地面，寒芒闪烁。
伊莉娜、兰洛斯站在两侧，还有几名从各城撤进来的八阶强者，各自站定方位，甲胄碰撞出轻响。
没人开口。
风从林外灌进来，裹着恶魔身上的腥骚味，吹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号角声就在这时响了。
又长又闷，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是死灵恶魔达洛克斯的亡灵号角。
紧接着是恶魔族族长的咆哮，轰隆隆滚过来，像平地炸了声雷。
“进攻！”
地面忽然动了。
白骨从泥土里、树根下、石缝中钻出来，咯吱咯吱响，密密麻麻的死灵潮混着外面的恶魔大军，一齐撞向最外层的屏障。
那屏障是星语森林内数百名阵法师联手布下的，足足数十层。
最外层的最薄，只撑了片刻就轰然碎裂。
紧跟着第二层，裂纹像蛛网似的爬上去，顺着光纹蔓延。
“守好各自防线。”
薇薇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裹着魔力，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话音刚落，她脚尖一点，率先冲了出去。
穿过层层魔法阵，穿过光幕碎裂的余波，落在了屏障之外的空地上。
魅惑魔神早就在半空等着她。
“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缩在这龟壳里。”对方的声音软腻腻的，裹着笑。
“话多。”薇薇安抬眼，银月之力在掌心凝成一线，“我不爱跟嘴里发臭的人说话。”
“你！”
魅惑魔神脸色一沉，指尖一扬，无数粉色蝴蝶扑面而来，翅鳞泛着惑人的光。
薇薇安手腕一振，银线直刺对方面门。
两人出手竟是同一个路数，都奔着对方脸去的。
魅惑魔神侧身躲开，指尖再勾，一缕粉色的雾顺着银线缠上来，往薇薇安手腕上爬。
薇薇安甩手一震，银月之力炸开，粉雾当场散成碎末。
可那些碎末没落地，又重新聚起来，凝成一张娇媚的人脸，冲着她娇笑。
交手不过数合，薇薇安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上回在禁地边缘对上这尊魔神，她尚且有余力分心照看其他战线。
这一次，对方的精神力又沉又密，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缠上来，连转开视线的空隙都不给她留。
稍不留神就要陷进幻象里。
各色各样的人影在脑海里晃，软语温言往耳朵里钻。
不得不说，这魅惑魔神倒是懂人心思，换做定力稍差的，恐怕早就栽进去了。
薇薇安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把翻涌的杂念硬生生压下去。
银月之力顺着周身经脉亮起来，在体表凝成一层银膜，把粉色的雾统统挡在外面。
一个猜测忽然浮上来。
黑暗阵营赢了界外神战，这片世界的意志对魔神的压制，似乎变弱了。
不然银月之力本身就掌着幻术权柄，断没有这么容易被对方影响的道理。
心里沉归沉，她手上半点没慢。
银线连斩三下，一刀快过一刀，逼得魅惑魔神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像也变强了不少。”对方的笑声黏糊糊的，绕着耳朵转，“可惜啊，光凭你一个人，又能撑多久？”
薇薇安没接话。
指尖的银光忽然收束，凝成一条锁链，朝着对方腰间缠过去。
魅惑魔神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经退到十几丈外。
“就凭这破链子，也想困住我？”笑声又近了几分。
“谁说是要困住你？”
薇薇安话音未落，锁链轰然散开，化作数不清的银色细丝，追着对方的身影斩过去。
这是她把空间之力融进银月之力后琢磨出的手段，这些细如发丝的银线，能切透绝大多数防御。
两人在屏障外越打越快，粉色迷雾和银色光丝绞在一起，从地上看，只剩两道缠在一起的影子。
眼角余光扫过战场，森林那边已经全开了。
艾德里安的六翼最先展开，金色的圣光照亮了半边天，迎着遗忘魔神撞上去。
第一击就爆出一声巨响，气浪卷着云层往四周翻。
遗忘魔神抬手放出灰蒙蒙的光，往他头上罩。
艾德里安身前圣光一凝，硬生生挡住。
灰光撞在圣光上，嗤嗤作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你的记忆看上去很美好。”遗忘魔神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惜，我会亲手将他们全部抹去。”
“那就试试看，你能拿走多少。”艾德里安手里圣光凝成长枪，枪尖直指对方胸口，刺了过去。
遗忘魔神哼了一声，灰光散开，化作几十道，从四面八方裹过来。
艾索德迎上了血怒魔神。
五米高的血红大汉挥着白骨巨刃劈下来，他架剑硬接，黑红火焰顺着剑刃往上爬，烧出一股焦臭。“又是你。”血怒魔神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上回没分出生死，这回正好。”
“那就看看谁命硬。”艾索德顶着巨刃往前推，黑红火焰在半空炸开成一朵旋转的莲花，“来。”
伊卡洛斯对上了死亡魔神。
那魔神悬在半空，手往下一压，下方死灵的眼眶里同时亮起幽绿的光，一只灰败的巨掌在它掌下成形，朝他当头拍下。
寂灭长枪从下往上挑，枪锋灰焰烧穿那只巨掌，掌影一寸寸枯萎，化作飞灰散了。
“我主寂灭。”伊卡洛斯振着灰色羽翼，领域在脚下铺开，“你招来的死亡，我接下了。”
繁育魔神身边的景象最让人作呕。
恶魔残躯在地上蠕动、缝合，伤口里长出新的肉芽，越攒越大，一只只怪模怪样的东西从肉块里爬出来，朝诺伊贝拉涌过去。
生命法杖点下去，粗藤破土而出，把肉块连同新生的怪物一起绞碎，嫩绿的光落在残骸上，疯长的肉芽立刻枯萎发黑。
“.......”诺伊贝拉额角渗着细汗，脚下的藤蔓却没停。
这怪物的样子着实超出了她的预料，洁癖人士最不喜欢这种恶心滑腻的东西。
疾病魔神喷出一口黄绿色的疫气，沾上的飞虫成片往下掉，它溃烂的袍角里又涌出更多飞虫，嗡嗡地撞向伊莉娜。
伊莉娜把木杖横在身前，自然之力化作一层绿光罩子，疫气撞在罩子上，被一层层滤干净。
她年纪最小，握着杖的手在抖，脚下却没退。
无数植物随着她的召唤，在地面上快速生根发芽。
支配魔神一直没动手，只看着兰洛斯，眼睛里一圈一圈的光纹往外转。
兰洛斯身边几头冲上来的低阶恶魔忽然停住，掉头朝他扑来，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
他一剑一个劈开，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让他放下剑，那声音每响一次，他就把剑柄攥紧一分。
“支配我？”他咬着牙，斗气顺着手臂亮起，“你还不够格。”
屏障之内，留下的八阶高层带着将士死死堵住森林外围缺口。
魔法师与弓箭手远程攻击，近战的守在小镇的入口，若是屏障一破，他们就是顶在最前方的战士。
达洛克斯的招魂大旗摇个不停，死灵一波接一波往里涌，被劈开、被烧净，又有新的从土里爬出来。
恶魔族族长在阵后咆哮指挥，赶着低阶恶魔往缺口上填。
空中传来一阵巨响。
薇薇安用银色丝线封住魅惑魔神的去向，空间之力与银月之力一同绞杀，一大片的空间突然碎裂。
魅惑魔神丽贝卡第一次受伤，嫩白的手臂上满是空间碎裂的割伤，连同连上也出现一道划伤。
“你惹怒我了。”
丽贝卡拿出一个粉色铃铛，随着她摇动。
薇薇安眼前猛地一花，整个世界开始晃动。
再次睁眼。
依旧是星语森林，不过场景变了。
星语森林在大火中燃烧，伊卡洛斯被打的血肉模糊，艾索德也被一剑穿透心脏，诺伊贝拉的身躯被魔神撕裂，所有人都死了。
连地下通道的入口也被破坏了，她似乎能够闻到血腥味。
“不，这不是真的！！给我破！”
薇薇安自然不信，可那些画面太真，看得她心口发痛。
眉心的皎月印记发出微光，眉心一片清凉。
幻象刚散，魅惑魔神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五指张开，粉色火雾在她掌心凝成一只大手，朝她当头抓下来。
薇薇安手腕一翻，月神之环在她腕上亮起，一轮银光罩住全身。
粉色火雾撞上银光，像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又退了回去。
“幻象是困不住你。”魅惑魔神魅惑的声音在薇薇安耳边响起，“你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大陆的灭亡与否和你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没答。
她手里的银光忽然炸开，化成千百道细线，朝四面八方刺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魅惑魔神的身影在十几丈外重新凝实，衣角被削去一片。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缺口，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