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惑天音轰然压落的瞬间，云层上的魔神出手了。
薇薇安不敢硬接。
深渊权杖在身前稳稳立住，银月之力顺着手臂灌入月神之环。
她化作一道银光，向着更高的天穹掠去。
皎月灯盏悬在头顶，三尺范围撑开一层银辉屏障，将那混杂无数男女老幼声线的天音隔绝在外。
红光之中，巨大的魅魔虚影补完了最后一角轮廓。
这才是丽贝卡完整的神相。
百米高的虚影伫立云层之上，弯角刺破天幕。
膜翼轻轻一振，整片高空都被她弥散的红雾压得缓缓下沉。
她抬手一挥。
漫空红蝶自神相翼底奔涌而出。
这一回，蝶群汇聚成河，一条燃烧着烈焰的赤色长河，朝着薇薇安当头倾洒而下。
薇薇安杖尖轻点。
银月锁空发动，层层月刃在身前铺开。
红蝶狠狠撞上防御，月刃一层层碎裂，蝶群便借着空隙往前逼近。
她放出银月分身，分身迎向洪流，仅仅一瞬就被蝶群冲散。
神相的力量，和第二形态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
红光骤然一闪。
魅影穿刺。
一根由粉色火雾凝聚而成的巨型尖锥，自神相掌心直刺而来。攻势无声无息，快到薇薇安仅能勉强侧身。
尖锥擦过她的肩膀，月神之环的银光撞出一圈涟漪。
她整个人横着飞出几十丈，喉头涌上一股甜腥。
紧随其后，魅惑幻影铺开。
眼前光影一晃。
云层与红光之内，十几尊一模一样的魅魔神相同时显现。
每一具虚影都带着笑意，每一具都抬起了手。
人形态是根本打不过面前这个家伙的。
薇薇安咬紧牙关，直接催动月神本相。
银辉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近百米高的月之女神本相，于云层之上缓缓站起。
银甲冷冽，银发垂落，眉心悬浮一轮满月。
背后的银色光球，依旧残缺大半。
两尊神相在高空相撞。
银光与红粉色的光流死死绞缠在一起。
束缚丽贝卡的世界意志出现松动，魔神几乎可以毫无保留地倾泻全部力量。
反观薇薇安，神格本就不全，每一次攻击都需要先将魔力转化为银色，永远慢上半拍。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哪怕隔着厚重云层，声响依旧清晰。
她余光向下一瞥。
星语森林最外层的魔法屏障，裂开一道狭长缺口。
灰蒙蒙的微光从裂口渗透出来。
光芒扫过之处，正在封堵缺口的将士纷纷僵在原地。
他们双眼空洞，彻底遗忘了手头的任务。
遗忘魔神阿尔门特，就站在缺口对面。
艾德里安原本正在阻拦对方。
六翼圣光圣使形态的他提剑猛冲，金色剑光劈进那层灰光，像是斩入一片不存在的薄雾。
他动作骤然停滞，握剑的手微微垂下，眼底出现片刻空白。
他忘了自己为何举起这柄圣剑。
只这一瞬。
遗忘魔神自他身侧飘然掠过。宽大灰袍的衣袖拂过屏障，又是一声脆响，缺口彻底撕裂，恶魔大军涌入森林。
兰洛特就站在缺口后方。
他穿着老旧长袍。花白长发被风吹散，细框眼镜早已不见踪影。
白色主教长袍沾满血污与尘土，手中紧握着圣光权杖。
他刚刚从地道爬上来，身边没有任何牧师随同。
他把所有人都遣回去了。
“兰洛特先生！”
高空传来薇薇安的呼喊，狂风撕碎她的声音。
同一时刻，回过神的艾德里安红了眼眶。
“老师，别过去！”
遗忘魔神低头看向兰洛特。
双眼隐在兜帽阴影之下，语调平淡，没有一丝起伏。
“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
兰洛特轻轻笑了，语气温和，仿佛正在药剂室，向学生讲解一味草药。
“我拦不住你。”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守住缺口后方的民众，不要让任何人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遗忘魔神，望向高空那尊银色月神本相。
“薇薇安。”
圣光托着他的声音，一路向上，清晰落进她的耳中。
“替我看一看，战争结束之后的世界。”
他抬手，将一件小东西向上抛起。
一枚小小的药剂师徽章，在白光里翻转一圈，朝着薇薇安的方向飘去。
“…… 该走了。”
“兰洛特！”
这一次，薇薇安是嘶吼出声。
月神本相冲破云层向下探，想要俯冲支援。
丽贝卡的魅影穿刺横向扫来，硬生生将她逼回高空。
她只能眼睁睁望着白袍的身影伫立在缺口前方，无法下落。
圣光在他身上亮起。
最先亮起的是胸口一点微光，光芒迅速蔓延全身。
白与金的光从白袍缝隙渗出，将他化作一团燃烧的小太阳。
他毕生积攒的所有圣光，连同性命、圣阶修为，在这一刻尽数引燃。
遗忘魔神灰袍下的手第一次抬起来。
他似乎想要后退，但为时已晚。
白光吞没整个缺口。
薇薇安的视野被强光填满，耳边嗡嗡轰鸣。
就连丽贝卡的神相在前方的动作，她都无暇顾及。
那团光芒燃烧了很久，又仿佛只是转瞬，缓缓黯淡下去。
缺口被白光封住。
遗忘魔神大半灰袍烧毁，兜帽底下传出一声压抑闷哼，笼罩四方的灰光随之减弱，他被这一击逼退数百丈。
但兰洛特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缺口地面，只剩尚未散尽的淡淡金色光点。
“兰洛特——！！”
诺伊贝拉的惊呼从森林另一端传来。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身边的人身死。
兰洛特先生，诺伊贝拉的半个师傅。
艾德里安的圣光魔法是他教授的，如师亦如父。
连薇薇安很多药剂学上的问题，都要询问的兰洛特。
星语森林没发展起来时，兰洛特本身的身份就吸引了不少学员。
圣阶药剂师，原教廷圣光大主教，仅此于教皇之下的存在。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如今那一宝陨落了。
薇薇安悬在半空，静静看着金色光点一点点消散。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丽贝卡神相放出的红蝶已经冲到近前，魅影穿刺的尖锥再度瞄准她的后心。
薇薇安没有躲闪。
魔力在经脉流转，往常需要染成银色、避开神格裂纹，再缓缓展开神相。
这套流程需要时间。
现在，她没有多余时间。
她只想将挡在眼前的敌人，全部留在这里。
她放弃魔力转换，彻底解放力量。
这股力量，她已经压制五年，长年小心翼翼地洗炼为银月之力，死死压在神格之下。
它从未消失，只是静静等待她松手的这一刻。
黑暗本源自心口涌出，反向吞噬正在运转的银月之力。
银辉一寸寸黯淡，月神本相的银甲开裂剥落，底下透出纯粹的黑。
纯黑礼服从黑暗之中成型，银发尽数染成漆黑。
背后原本残缺的银色光球轰然碎裂，第一对黑翼撑开，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
十二片漆黑羽翼，在她身后层层舒展。
黑暗气息向外铺展，压过漫天红雾，盖过整片战场所有气息。
体内力量完全解放，强度比起月神本相直接翻倍。
她终于理解，神罚禁地深处那道注视，为何一直锁定自己。
丽贝卡神相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是…… 黑暗的气息……”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慌乱，“你身上怎么会存在这种力量？”
薇薇安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深渊权杖杖首的魔龙晶石亮起浓郁紫光，黑雾自十二羽翼之间垂落，如同一片倒悬的深海。
刺向后心的尖锥，被黑雾瞬间吞没。
红蝶一头扎进黑雾，翅膀来不及扇动便消融殆尽。
魅惑天音依旧在耳畔回荡，黑雾一卷，所有声响被彻底抹除。
她向前踏出一步，黑暗顺着脚下向外蔓延铺开。
丽贝卡的神相抬手防御。千万根黑色羽毛自十二翼射出，将百米高的魅魔虚影钉死在半空。
薇薇安隔着百丈距离伸出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神相的脖颈。
“你刚才说，”
声音从黑雾之中传出，冷得陌生，不再是往日的她，
“谁不配？”
五指缓缓收拢。
黑暗顺着掌心灌入神相躯体，向内蔓延侵蚀，庞大虚影一点点崩裂，碎成漫天红黑交织的光屑。
神相溃散的核心处，丽贝卡的本体被狠狠甩出。
她不断呕血，第二形态体表赤红纹路大片熄灭，气息衰弱到极点。
“你敢杀我？”
丽贝卡擦去嘴角血迹，眼底满是恐惧，嘴上依旧强硬支撑，“这不是你的力量，你清楚这股力量会 ——”
薇薇安正要补上最后一击。
神罚禁地的方向，忽然伸来一只手。
“够了。”
一只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无形巨手，从红雾深处探出，轻轻托住重伤的丽贝卡。
大手无视薇薇安，仅仅托着魔神本体，缓缓撤回禁地深处。
仿佛某个存在，收回属于自己的棋子。
战场剩余的几位魔神同时停手。
他们对薇薇安身上这股黑暗气息无比熟悉，熟悉到没人敢于再向前半步。
彼此对视一眼，一道道光柱从星语森林上空撤离，恶魔浪潮随之退去。
可那道屏障缺口依旧存在。
一部分恶魔已经闯入森林，白光封堵了大半，却没能完全封死。
战场的厮杀气息缓缓远去。
薇薇安低头，久久凝视自己的手掌。
黑色礼裙形态、十二黑翼，还有体内那股吞噬银月的黑暗力量。
她慢慢收敛催动的本源之力。
神相消散。
她自高空坠落，重重摔落在残留金色光点的地面。
一口银色鲜血呕出，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血流无法止住。
内视自身。
月神神格之上，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纹。
有东西轻轻落在手边。
是那枚药剂师徽章。
远处有人大喊，是诺伊贝拉。
她将徽章紧紧攥在掌心，趴在地面，身体上的疼痛都被遗忘了，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