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魔神离开战场，无数的恶魔大军也随之离去。
只留下星语森林外围处的一片狼藉，外围新建的房屋都已经被毁。
诺伊贝拉和艾德里安在白金色光烬里找到薇薇安时，她正趴在地上，指节死死攥着那枚药剂师徽章，任谁喊都没有反应。
艾德里安将她横抱起来，进了林间木屋。
诺伊贝拉生命魔法修复着薇薇安身体上的损伤，但对于神格之上的裂纹，生命之力无法修复，这只能靠薇薇安自己。
薇薇安能够感受到外界发生的事情，但就是身体不能动，连眼皮也睁不开。
她尝试着内视自己的躯体内部，无视任何阻碍，进入精神之海。
月神神格悬在识海正中，散发着晶莹的白光。
原本皎洁完整的银白神格，此刻遍布蛛网般的裂纹，像被重锤砸裂的冰面，缝隙里不断渗出细碎的银辉。
还有一种来自灵魂之上的痛楚，神格的伤势，只能靠银月之力去修复。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
时间，还是不够。
她视线再往下挪，她的意识整个僵住。
神格正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悬浮黑色球体。
黑得十分纯粹，连一丝光都没有。球体表面缠绕着磅礴的黑暗之力，黑气翻涌的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神性。
薇薇安认得它，但是它不应该在这里。
这是诺伊贝拉的黑暗本源。
从黑暗本源进入体内，薇薇安的实力获得巨幅增长。
后来月神之力和黑暗之力融合，成为了一道新的神力之后。这股力量就一直被月神神格和异化的银月之力压制。
涌上来多少，就被转化成多少银月之力。
几年过去，一向安分。
现在，它变得不安分了。
黑球外的黑暗浓郁得近乎凝固，和神格垂落的银辉在半空僵持。
一银一黑，在识海之中浮动，中间似乎还有一道透明的墙，将两者隔了开来。
薇薇安本想撤回视线，突然察觉到神格似乎有些不对，她仔细的离近看了看，在神格的上方竟然多了一道月之女神的虚影。
轮廓很淡，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是女性身形，静静立在支离破碎的神格之上，一动不动。
薇薇安将意识靠过去，虚影没有任何反应，像在沉眠。
月神神格都有这个东西，那颗黑色圆球呢？
想到这里她也飞到了黑暗本源的前面。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球体正上方，浮着一道朦胧的身影。
黑色长袍，身形模糊到几乎融进黑暗里。
薇薇安却觉得异常熟悉。
她想到那道神罚禁地深处的黑色身影，十二阶的黑暗之神。
但自己的黑暗本源，怎么会出现黑暗之神的虚影。
一个荒诞到离谱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她自己都愣了愣。
这颗黑暗本源…… 难道也在凝结神格？
不可能。
她在脑海里飞速翻遍莫里蒂亚留下的典籍。
同系神灵只要本体尚存，权柄就不会降下第二人。
月神的权柄归月神，黑暗的权柄归黑暗之主。
这是一条条核对过的铁则。
除非黑暗之主已经死了。
可那个在神罚禁地深处注视着她的存在，那双能够从神罚禁地伸出、带走丽贝卡的大手，怎么想都不像是已经消亡的样子。
那这颗黑球，到底是什么？
她想凑得更近一些。
识海忽然猛地一晃。
身体的知觉潮水般涌回来。
后背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肌肉都在发酸发疼。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试了好几次，连一条缝都睁不开。
耳边有声音。
是伊莉娜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就在床边。
小姑娘哭一下，抽噎着嘟囔一句：“薇薇安姐姐…… 你醒醒…… 你别吓伊莉娜……”
薇薇安想应声，嘴唇却像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不清。
是诺伊贝拉和艾德里安。
零散的字词飘进耳朵里。
“神格上全是裂纹……”
“她自己不肯醒过来。”
“缺口封住了，兰洛特老师他……”
听到 “兰洛特” 三个字的瞬间，攥着徽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床边的小姑娘没有发现。
哭声和说话声渐渐飘远，意识又一次沉了下去。
再有意识时，她飘在一片虚空里。
脚下是一块大陆。
大陆浮在虚空之中，通体泛着柔和的神光。
山川河流铺展在上面，城镇村落散落其间，一眼望不到边际。
她放出精神力往尽头探，探了很久，都触不到边界。
她正想往下落。
画面毫无预兆地开始快进。
祥和的大地上燃起战火。
城镇的人在争抢什么东西。
她看不清那物件的全貌，只看见它在不同人手里辗转，每易一次手，就有一座城池陷入火海。
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从普通人，到施法者，再到身披神光的存在。
天空中浮现十几道身影，男女都有，各自披着不同颜色的神光，悬在最高处，似乎在争执什么。
薇薇安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动作：有人指着对方怒斥，有人拂袖转身，还有人，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谈崩了。
不知道是谁先出的手。
十几道神光撞在一起，整片天空被撕得支离破碎。
最中央的两道身影在碰撞中不断膨胀，最后庞大如星辰。
每一次相撞，脚下的浮空大陆就崩塌一大块。
成片的陆地剥离大陆，坠向无尽虚空，上面还连着城镇、河流，和来不及逃离的人。
这一仗打了很久。
久到她分不清昼夜。
等画面重新清晰，那片无边无际的大陆早已碎裂，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岛屿，七零八落地悬在虚空里。
那样东西，两边谁都没能抢到。
最后，那两道星辰般的身影同时出手。
薇薇安看着那件东西，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寸寸碎裂。
碎裂的刹那，十几道神光同时停手。
画面又是一跳。
一部分碎裂的岛屿被人修复，向着更高的天穹飞去，越飞越高，最后停在虚空的最顶端，再也没有落下。
另一部分岛屿被另一群人修复，带着山川河流缓缓下坠，最终落向地面，融进一片她隐约觉得眼熟的大陆。
薇薇安悬在半空，看着那些碎片坠落。
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 ——
她此刻脚下的这片大陆，说不定就是那场大战里，掉下来的一块。
画面没有停下。
视角猛地被拽走，拉到一颗星球面前。
一颗巨大的银色星球。
通体皎洁，比她上辈子见过的月亮大上无数倍，静静悬在虚空里，泛着冷寂的光。
星球表面矗立着一座神殿。
庞大到望不到尽头的银色石柱，一根接一根绵延开去。
神殿中央生长着一棵从未见过的大树，树干也是银色的，枝丫上缀满银色的花朵。
风一吹，整座神殿都飘落细碎的银辉。
树枝上坐着一个少女。
白裙，赤着脚，周身裹着朦胧的银光。
薇薇安看不清她的脸。
虚空里忽然落下一道金光。
金光坠入神殿，停在银树前。
光芒散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很熟悉的男人，那张脸竟然和艾德里安有九成的相似度。
只不过他的深情冷漠，只有看向树上的少女，才会微微弯起嘴角。
他的眉眼是艾德里安的眉眼，但额心却多了一道神纹 —— 那纹路，是一轮太阳。
薇薇安的意识骤然一缩。
她猛地看向树上的少女。
这一次，少女恰好抬起了头。
那张脸，是她被银月之力改造后的脸。
她的精神力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整片银色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神殿、银树、金光里的男人、树枝上的少女，所有影像都在扭曲、碎裂。
她想喊，发不出声音。
这片幻境的世界如同泡沫般碎裂。
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木屋的旧房梁，上面还有两道去年她让伊卡洛斯补上的裂缝。
趴在床边的伊莉娜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出来：“薇薇安姐姐醒了！”
门外的脚步声顿时乱成一片。
薇薇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嘴里泛着淡淡的铁锈味。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个字：
“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