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的余音还粘在耳膜上,黑暗先漫了上来。
是有重量的黑。
浓稠,冰冷,像沉了万年的墨汁。薇薇安伸手一抓,指缝间全是凝滞的黑,连指尖的触感都在一点点被吞没。
千丈神相周身的银辉,被黑潮压着,一寸寸往回缩。
她背后那轮圆月,亮边先被啃噬模糊,接着整轮轮廓都沉进了暗色里,只剩一点蒙尘的光。
她试着把月之力往外推。
月光刚离开神相三尺,就被黑潮一口吞了。
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识海里,那颗黑暗本源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月神神格下方悬了一整年的黑团,多年来被她死死压着、一点点转化成银月之力,此刻却翻涌起来。黑气一浪高过一浪,撞得神格都在微微发颤。
翻涌的黑气深处,有一道意识正在醒转。
那意识离她极近。
近到她一垂眼,就看清了对方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眼瞳是化不开的纯黑,盛着她穿越以来所有不敢示人的东西 —— 深夜惊醒的恐惧、力不从心的焦躁、护不住人的戾气,所有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全堆在这张脸上。
另一个自己。
黑暗的自己。
声音直接响在识海里,和她的嗓音分毫不差,带着蛊惑的轻哑。
“别撑了。你我本就是一体。”
“融了我,你就有黑暗的力量,足够挡下他。”
“你还有别的路吗?”
薇薇安没应声。
她确实没路了。
黑暗之神的分身悬在头顶,月之力照不穿这片黑,再耗下去,身后的诺伊贝拉、整支联军,全要埋在这儿。
可她从看见这道黑暗面起,就打定了主意。
这股力量,她要借。
借完怎么还,她说了算。
“好。”
识海里落下一个字。
她主动撤了压在黑暗本源上的月之力。
黑气瞬间翻涌上来,反客为主,一把裹住了月之神格。
银与黑在神相里狠狠撞在一起,她的躯壳开始异变。
清冷的月女神轮廓,一寸寸被墨色吞没。银白长发染成浓黑,身后翼骨破开皮肉,一对、两对、三对…… 足足十二双漆黑羽翼铺展开来,遮满了天幕。
她站在黑潮里,像一尊从渊底爬出来的黑暗女神,眉眼间全是破釜沉舟的张狂。
黑潮深处,那道庞大的意志终于开口。
声音像两块巨石在摩擦,低哑,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满意。
“不错。”
“不愧是我的血脉。”
薇薇安心底冷笑。
这具身体、这团本源,全是诺伊贝拉的东西。诺伊贝拉的母亲,才是黑暗之神留在人间的分身 —— 他口口声声认的血脉,从头至尾都认错了人。
那点满意只持续了一瞬。
“可惜。”
“灵魂,不是原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黑潮都在震颤。
薇薇安的神相晃了晃,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
头顶的黑暗骤然裂开两道缝。
两道纯黑光柱直直砸落,快到连神念都跟不上。
薇薇安猛地矮身,十二翼同时振开,整个人横着掠出数十丈。
光柱砸在她方才立身的地方,黑潮连同空间一起被轰出两个透光的窟窿。碎石与空间碎片四下飞溅。
她躲开了。
瞳孔也在这一瞬彻底染成纯黑。
黑瞳成形的刹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潮,在她眼里清晰了起来。
她能看见黑暗里流动的能量纹路,像巨兽皮下的血管;能看见脚下战场的轮廓,诺伊贝拉、艾德里安僵在原地,成片联军像蝼蚁般缩在战线里;能看见最高处那道身躯 ——
黑暗之神。
庞大到没有边际。
抬头是他的躯干,低头是他垂落的衣摆,左右望不到边界。整片天空都被他的身躯填满,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天。
他低下头。
两只眼瞳像悬在高空的两轮黑日。
黑色光柱在瞳孔深处凝聚、压缩,对准了她。
光柱射出的瞬间,薇薇安看清了它的走向。
奔着她来,余势却会扫过下方的联军,扫过诺伊贝拉站的位置。
她没往人堆里躲。
十二翼猛地一振,她朝着反方向冲,直奔战场最空旷的无人区。
黑色光柱擦着她的羽翼追来,一路犁过黑潮,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
薇薇安边躲边掂出了对方的分量。
黑暗之神的力量,不受这方世界意志的半分压制。
压了她和所有魔神一整年的世界意志,在他面前连片衣角都压不动。他调动的黑暗之力纯粹、完整,连一丝折损都没有。
她只能躲。
黑瞳在无边黑潮里一寸寸扫过。
终于,在那庞大身躯的最深处,她看见了一点异样的光 ——
一颗沉在渊底的黑色晶核。
是这道分身的本源核心,是降临意志的根。
薇薇安敛了十二翼,像一道黑色的箭,欺身贴了上去。
月之力与黑暗之力同时聚在掌心,她一掌拍在那颗核心上。
纹丝不动。
核心连晃都没晃一下,反震的力道顺着手臂倒灌回来,她半边身子瞬间麻了,经脉像被钝刀割过一样疼。
第二掌、第三掌。
她换了角度,用尽了所有手段。
空间绞杀、月神寂灭、黑暗侵蚀…… 能用上的招式全砸了上去。
核心依旧完好无损。
十二阶原初之神的分身,她一个刚摸到十阶门槛的人,根本破不开。
薇薇安抽身退开,胸口剧烈起伏。
常规办法,杀不了他。
她低头,扫了眼识海里刚借来的黑暗本源,又抬眼望了望遮蔽天穹的庞大身躯。
心里有了决断。
那一招,她本来想留到最后。
现在,就是最后。
她探手伸进识海,一把攥住了那团翻涌的黑暗本源。
月之力顺着掌心疯狂往里灌,像往油锅里扔了一团火。
本源瞬间被点燃。
她攥着这颗随时会炸开的火种,没有半分犹豫,狠狠砸向黑暗之神身躯最深处的那颗核心。
紧接着转身,十二翼振到极致,拼了命往外逃。
身后炸开一声巨响。
黑暗本源在黑暗之神的躯体内,引爆了。
白光与黑流绞在一起,疯狂往外扩张。那庞大到遮蔽天空的身躯,从核心位置开始,被生生撕开、炸碎。黑潮像被捅破的水袋,四下崩涌。
压在整片战场上的黑暗,松动了。
天幕上的黑裂开一道口子,一点天光从缝隙里透下来。
薇薇安没逃远。
引爆的是她识海里的本源,炸裂的力道顺着神魂一并反噬了回来。
她闷哼一声。
千丈神相上的十二翼,当场碎了一半,黑羽像暴雨一样往下掉。身上的气息一截一截往下垮,十阶、九阶巅峰、九阶……
等她稳住身形时,真实位阶已经跌到了九阶。
黑暗本源没了。
那团陪了她一整年、被她转化成银月之力的黑暗力量,随着这一炸,彻底散了个干净。
“倒是挺果断,希望再次见到,你能比现在还强。”
黑暗中的声音也随着黑暗散去而消失。
天幕上黑幕逐渐开始散去,所有人的感知回笼,重新能够控制身体。
薇薇安知道,驱逐了黑暗魔神的分身并不够。
黑暗魔神的分身被消灭了,但地狱的裂缝还敞开着,恶魔大军还在战场上,其余魔神还在裂缝那头虎视眈眈。
她现在只剩九阶,月神之力还在,失去了黑暗本源,她能感觉到体内力量在逐渐流逝。
想要一次了结,她还得再付一笔更为沉重的代价。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眉心。
那里,是完整的月之神格。
“对不住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沉睡的月神说,还是对自己说。
下一瞬,她点燃了月之神格。
这是神灵拼死一战才会动用的手段。神力在短时间内攀上顶峰,烧过之后,神格的损伤再也补不回来。
她顾不上了。
银白的火焰从眉心腾起,顺着神格漫遍全身。千丈神相重新凝实,比先前更亮、更盛。她迎着裂开的天光,飞向战场最高处。
手中权杖抬起,指向脚下铺满大地的恶魔潮。
“月之放逐。”
杖尖撕开一道巨大的银色裂缝,恐怖的吸力席卷整片战场。所有还在厮杀的恶魔,低阶的、中阶的、扑翅死撑的高阶,全被这股燃烧神格换来的力道,成片扯离地面。
尖叫、嘶吼、挣扎,尽数被裂缝吞没。
神罚禁地的地狱裂缝,被她伸手按住。
她已经感知到了伊卡洛斯的位置,她将手伸入裂缝,将困在黑色光球中的伊卡洛斯连同黑球一并掏了出来。
还有恶魔攻击着她的大手,薇薇安只是晃了晃,那些恶魔便被强劲的狂风吹飞。
裂缝里有魔神想往外冲,她探出另一只手,千丈神相的手掌探进裂缝,一巴掌一个,把那些魔神硬生生按了回去,又冲出来的,直接反手甩进裂缝深处的地狱。
“给我!滚回去!!”
她双手合拢,月之力与空间之力同时压下。
那道吞噬了无数恶魔的裂缝,被她强行合拢。
盘在神罚禁地上空一整年的红雾,跟着裂缝,散得干干净净。
裂缝合了,她还不放心。
指尖引动空间之力,在合拢的裂缝上,一层一层编织封印纹路;再用月之力,把这些封印牢牢焊死。
空间锁死裂缝,月力镇住底下的东西。两道力量缠在一起,那道曾经连通地狱的入口,被彻底封死,再也撬不开半分。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停。
燃烧着神格的身影继续往上拔高,千丈、千丈有余。掌中月之力翻涌、凝聚,凝成一柄巨大的银色弯刀 —— 皎月之刃。
她提着这柄刀,飞过整片大陆,飞到洛兰大陆与黑暗帝国接壤的边界。
那里,黑暗帝国的土地与大陆连在一起,黑暗之力顺着接壤处,往内陆渗了一整年。
薇薇安举起皎月之刃。
用尽燃烧神格的全部神力,对着那道接壤线,狠狠劈了下去。
一刀落下。
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相连的土地被生生斩断,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黑暗帝国的领土整片分离出去,隔着万丈深渊,再也挨不到洛兰大陆的边。
断了接壤,她最后抬起手。
月之神力从燃烧的神格里涌出来,化作一道银色光幕,从掌心往天边铺展,罩住了整片洛兰大陆。
光幕落在大陆边缘,凝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屏障。
月之屏障。
从此,黑暗帝国的黑暗之力,被这道屏障挡在外头,再也渗不进大陆分毫。
薇薇安做完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她护住的大陆,看了一眼远处朝她飞来的那道绿影。
紧绷了一整年的那口气,松了。
神相上的银白火焰,灭了。
千丈神相从羽翼开始崩裂,一寸寸碎成银光。她变回本体,从高空往下坠。
赶过来的诺伊贝拉,一把将她接在了怀里。
她眉心的月之神格,彻底暗了下去。
裂纹爬满了整块神格,像被摔碎的冰。
黑暗本源,早在引爆那一刻就没了。
她的银月之力,本就是月之力混着黑暗本源才凝成的东西。如今黑暗本源散尽,银月之力的根,断了一半。
再加上强行催动神格、燃尽了神格大半本源 ——
她的气息,在诺伊贝拉怀里一截一截往下掉。
九阶、八阶、七阶、六阶、五阶……
最后,停在了四阶。
她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到几乎探不到。
整个人,陷入了沉睡。
这一战,大陆联军与外域援军联手击退了恶魔。
可所有人都清楚。
真正救下这片大陆的,是银月魔女一个人。
她放逐了所有恶魔,封印了地狱裂缝,把魔神打回了深渊,斩断了黑暗帝国的接壤,又用神力立起屏障,替整座大陆,挡住了往后所有的黑暗。
她自己,却倒在了胜利的这一天,陷入了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沉睡。
战争结束后,洛兰大陆的人没忘了她。
没人再叫她银月魔女。
人们称她 —— 银月女神。
各地立起了她的雕像。银发白裙,背后一轮满月。雕像前常年有人献上鲜花,有士兵,有农夫,也有曾经被她救下的孩子。
信奉她的人聚在一起,建起了新的教派,银月教会。教会的人守着她的教义,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把她的名字,一年一年传了下去。
薇薇安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有前世出租屋的电脑桌,有没写完的稿子,也有这一世的战场、火光,和那些她拼命护下来的人。
她是被一阵药剂的苦味勾醒的。
睁开眼,是熟悉的木屋屋顶。窗边的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诺伊贝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边还攥着她的衣角。
薇薇安动了动手指,内视己身。
位阶稳稳停在四阶,神格上的裂纹还在,神力十不存一。
她怔了怔,反而笑了。
养了些日子,她能下地了。
做的第一件事,是回了趟星语魔法学院,把校长的位置交了出去。
挽留的话说了一箩筐,她都笑着挡了回去。救了一整年的世界,如今世界用不着她再救了,她想过点自己的日子。
后来,大陆南边一座安静的小镇上,多了一家药剂店。
开店的是个银头发的年轻女人。据说从前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如今总系着粗布围裙,蹲在药炉前熬药,嘴上还总嫌弃身边人手脚不利索。
店里从不缺人。
诺伊贝拉重新变成了黑猫模样,闲在店里,根本不管自己是不是星语学院的校长。
艾德里安总往店里跑,如同在王都一样,找着借口来看薇薇安。
艾索德和伊卡洛斯这两人,也和从前一样,把自己当成了药剂店的保安人员,一左一右的蹲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伊莉娜更是从星语森林赶过来,赖在店里偷糖吃,被抓包了就躲在诺伊贝拉身后笑。
所有人都显得那么轻松,仿佛那一年的恶魔入侵没有发生过。
阳光透过橱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玻璃药瓶上,暖融融的。
薇薇安搅着药锅里的汤药,听着身边人拌嘴的声音,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比她前世写过的任何一个大团圆结局。
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