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千丈神相落进神罚禁地。
脚还没沾地，迎面撞来的气浪便掀得神相衣猎猎作响，地面碎石顺着气浪往两侧翻飞。
禁地外围到裂缝边缘，交战中心被无形力场撑开一片空地。
恶魔潮与人类军队全被挤在圈外，阵型被推得七零八落。
几头冲得太猛的恶魔被余波卷进圈心。
红黑光焰闪了一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连着血肉、骨甲一起炸成细碎的渣子。
风卷过，连碎骨末都没剩下。
后面的恶魔往前一踏，触到圈的边界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撤，喉咙里发出忌惮的低吼。
恶魔战线与人类战线之间，硬生生空出十几丈的死地。
谁都不敢往前踏一步。
圈外的厮杀还在继续。
下一秒，士兵劈砍的动作齐齐顿住，刀刃卡在恶魔肩骨里，下意识抬眼往战场中心望去。
恶魔群的撕咬也停了一拍，腥臭的头颅不约而同转向圆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圆心半空，愤怒魔神的百丈红发神相悬在那里。
他身周铺开红色波纹，一圈圈荡开，从地面卷向半空。
波纹扫过恶魔群。
最前排的恶魔先是一滞，随即眼珠瞬间爆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疯了一样扭头撕咬身边的同类。獠牙咬穿颈骨的脆响接连响起，被咬断脖子的恶魔倒在地上，还在被同类啃食血肉。
波纹扫过人类阵线。
士兵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太阳穴青筋暴起。有人红着眼挥刀砍向身旁同袍，被身边人死死按住胳膊，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红色波纹卷上黑色死神。
像流水撞进了深潭，连半分波澜都没激起。
那尊黑色巨人连头都没低。
抬手，一拳砸向面前的红发神相。
愤怒魔神举臂格挡。
拳锋相撞的瞬间，他整条手臂被砸得猛然下沉，膝盖跟着弯下近半尺，脚下的地面轰然崩裂。
第二拳紧跟着落下，砸在肩甲上。
暗红甲片应声崩飞，血雾顺着裂口溅出来。
愤怒魔神咬着牙，身周红色波纹猛地往前一推，直扑黑色死神面门，想逼它撤手。
那只砸落的拳头没有半分迟滞。
波纹触到拳锋的刹那，像冰雪遇上烈火，悄无声息便散了个干净。
他刚想借力后撤。
黑色死神已经踏前一步，第三拳贴着脸面砸到。
它不闪不避，也全然不在意防御。
拳头只管沉坠而下，每一拳都重得像坠着整座山，结结实实砸在愤怒魔神身上。
百丈红发神相被压得一路后退。
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土石顺着沟壁往两侧翻涌，连稳住身形的空隙都没有。
红色波纹陡然调转方向，朝薇薇安卷来。
她身后的圆月垂下银辉，在身前铺开一面光幕。
“宁静之幕。”
红波撞在光幕上。
像雪落进沸水，悄无声息便化得一干二净。
光幕光洁如洗，连晃都没晃一下。
光幕之下，她的千丈神相半步未退。
薇薇安神念扫过自身神格。
完整的月神在此，主神位阶的威压铺开，一个眼神便能碾碎这东西。
可惜她做不到。
刚摸到十阶门槛，神格是月神的，躯壳是自己的，一整套主神神力，她能动用的不足三成。
念头只闪了一瞬，手上的月之魔法没停。
银色丝线从神相指尖垂落，缠向愤怒魔神的手臂、脚踝，借着牵制的间隙，给黑色死神的拳头让出角度。
还有几根银线贴着地面绕到他身后，暗中收紧，绊住他后撤的脚步。
银线缠上脚踝的刹那，愤怒魔神后撤的脚步顿了半拍。
黑色死神的拳头便砸在了他的胸口。
有一次银线被挣扎的力道挣断了半根，只缠住半截手腕。
黑色死神的拳头擦着愤怒魔神的耳侧砸过去，拳风带起的红发，齐刷刷倒贴在脸上。
光幕稳住之后，她将更多银线压了过去。
月光顺着银线爬上去，在暗红甲片上烙出一道又一道惨白的灼痕。
黑色死神的拳速越来越快。
它一拳砸开愤怒魔神的防御，拳锋余势不减，横着扫向侧翼。
薇薇安正在那边收拢银线，整个人被拳风罩住。
她横杖格挡。
拳锋在离她一尺的地方硬生生偏开，擦着神相砸进身后的虚空。
那片空间当场塌下去一块，发出刺耳的裂响。
薇薇安将震散的银线重新聚起。
她瞥了眼那记偏开的拳，没作声。
愤怒魔神收回了波纹。
他张开双臂，整片红色领域往他体内倒卷回去。
恶魔们成片瘫软，眼里的红芒快速褪去，只剩茫然。
人类士兵也脱了力，握刀的手垂下去，连人带刀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一名举刀的百夫长，刀举到一半便垂了下来。他茫然看着自己沾血的手，一时想不起方才要砍向谁。
红色光雾从每一个生灵体内抽出，顺着七窍倒灌进愤怒魔神的神相。
薇薇安盯着翻涌的光雾。
光雾从八阶恶魔身上抽离时，红发巨人的身躯明显鼓胀一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从普通士兵身上抽走时，只有极淡的红丝飘过去，几乎看不见变化。
百丈神相缓缓拔升，红纹从脚踝一路烧到头顶。
他抬起头，将吞满全场怒火的威压压下来。
红光把半片天空烧成了血色。
光雾卷向黑色死神，绕着它转了三圈。
什么都没抽到。
那具躯壳里空空荡荡，连半点火气都没有，像一块沉到极点的寒铁。
愤怒魔神索性调转方向，将所有光雾全压向薇薇安。
红雾钻遍她的神相，最后只卷出极淡的一缕火星。
刚飘起来，便被周身银辉压灭了。
她的心思全钉在对方的后撤路线上，根本没多余的情绪供它抽取。
黑色死神动了。
它一步跨到愤怒魔神面前。
愤怒魔神刚想躲，身子刚动，黑色死神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五根手指扣进肩头的血肉里，指节深陷。
愤怒魔神拼命挣扎，整条胳膊都被捏得变形，半分都挣不动。
黑色巨拳高举过顶。
拳面上方的空间，先塌了一块。
一拳砸下。
百丈红发神相的天灵盖当场爆开。
裂纹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红纹一条条熄灭，整尊神相崩碎，化成漫天暗红色的光屑。
压在战场上空的红色领域，跟着一同垮了。
红光散尽，愤怒魔神现出真身。
只剩五米来高的身躯，从半空往下坠。
他想稳住身形，半空中找不到半点借力之处。
薇薇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月之禁锢。”
一轮明月在他头顶压下。
月光垂落，将他牢牢钉在半空，连手指都动不了。
“银丝绞杀。”
数不清的银线罩上去，缠住他的脖颈、四肢、躯干，一层层收紧。
银线勒进甲片缝隙，暗红甲片一片片崩开。
线再往里，勒进血肉，深可见骨。
真身拼命扭动，张嘴想嘶吼。
月光压在他头顶，将声音和动作一同钉死。
五米的身躯被绞得扭曲变形，骨头碎成一截截，整具躯壳在丝线里碾成了碎末。
碎粉之中，一点红光亮起。
愤怒魔神舍弃碾碎的躯壳，本源核心化成一团红色光团，扭了个弯，径直扎进神罚禁地的裂缝里。
光团消失的瞬间，整片战场的光消失了。
像是天空之上有人将光遮住了。
所有光亮同时一缩，随即彻底暗了下去。
不管是使用魔法还是斗气，在这一瞬间都失去光亮。
有人想点起火把，火苗刚冒头便噗地灭了，连点火星都没剩下。
薇薇安背后的圆月，银色的光辉也暗淡了下来。
银辉骤然缩成薄薄一层，勉强撑着周围方寸之地的光亮。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黑暗所吞噬。
黑暗彻底降临，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没有了亮光。
没有任何预兆。
几十万大军的影子，瞬间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厮杀声戛然而止。
惊呼声刚起一半便咽了回去。
恶魔僵住了，士兵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在黑暗里绷着身子，呼吸压到最轻，连武器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突然。
一道。
叹息声响起，响彻整个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