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嘴里的那一刻,亚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井真他妈深。
他扑腾着,四肢在冰冷的水里乱抓,嘴里咕噜噜灌了好几口,冷水从鼻腔倒灌进来,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翻滚。
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雨夜,黑衣人,推搡,坠落,还有一个名字——亚兰·摩登,摩登王国第六王子。
去你妈的第六王子。
他抓住井壁上的一块凸石,这石头实在不规则,抓到时疼得他差点松手。
井壁滑腻,长满青苔,手指抠进去又滑出来,脚也踩不到底。
这具身体的体力差得离谱,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才扑腾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发软。
井水冰凉,冻得他牙齿打颤,四肢很快就没了知觉。
往上黑乎乎一片,往下也是黑乎乎一片。井口像一枚银币大小的月亮,远得让人绝望。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殿下——!六殿下——!”
上面传来喊声,苍老,带着哭腔。
亚兰仰头,井口挤着几张人脸,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出他们焦急的表情。
有人举着火把往井口探,火光在水面上跳跃,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
“还活着!”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绳子!”
上面一阵骚乱。有人在喊“快找绳子”,有人在喊“殿下还活着”,还有人在哭。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又回来。亚兰咬着牙,用胳膊夹住那块凸石,把身体尽量贴紧井壁。
井水在他胸口位置,他估计这井至少有五六十米深。
掉下来没摔死,要么是水够深,要么是命够硬。
原主那副瘦弱的身板,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几分钟后,一根粗糙的麻绳垂下来,绳头在他头顶晃荡。
亚兰伸手抓住,把自己捆了个结实,又用牙咬着在腰上绕了一圈。
“拉!”
上面的人开始用力。
亚兰被一点点往上拖,身体在井壁上磕磕碰碰,肩膀撞了好几下,膝盖也蹭破了。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抓着绳子。井壁上的刻痕从他身边掠过,在火把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他没来得及细看,人已经被拖了上去。
快接近井口的时候,几只手伸下来,抓住他的胳膊和衣领,把他硬生生拽了上去。
他趴在井沿,像条濒死的鱼。
浑身湿透,衣服贴着身体,冷风一吹,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老管家赫伯特跪在旁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念叨着“殿下没死,殿下没死”。
两个仆从站在后面,表情介于惊恐和庆幸之间。还有一个年轻猎户举着火把,脸上表现出不幸中的万幸的样子。
亚兰咳出一口水,抓住赫伯特的手腕:“这井底下……”
“殿下别说话,先回去——”
“这井底下有东西。”
赫伯特愣住。老管家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亚兰确实听到了。在他昏迷前的那几秒,意识快要断线的时候,井水深处传来三下敲击声。
沉闷,缓慢,节奏均匀。咚。咚。咚。
和井壁石头上那些刻痕的间距一模一样。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个节奏太清晰了,就像有人用指节敲在石头背面,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精准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声音。
而且那声音是从水下传来的,从几十米深的井底传来的。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赫伯特的脸在模糊,火把的光在变暗,意识彻底断线。
最后的念头是:这具身体太弱了。
十八岁的王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营养不良,缺乏锻炼。
一个成年男人的灵魂塞进这具身体里,就像给一辆破车装了个大马力引擎,车架根本撑不住。
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亚兰闻到了药味。
很淡,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四肢酸痛,肩膀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至少能动。
肺里还有点积水的感觉,呼吸的时候有轻微的杂音。发烧倒是没有,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想的要好一些。
他睁开眼。
房间不大,天花板是木梁,墙壁刷了白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粗糙的石墙。
窗户很小,玻璃模糊,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一盏魔力感应灯,没有点亮,玻璃罩上蒙了一层灰。
墙角放着一个木桶,大概是用来打水的。
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连个衣柜都没有。
寒酸。
这是摩登王国第六王子的卧室。
“殿下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亚兰转头,看见一个小姑娘从椅子上跳起来。十五六岁,圆脸,棕色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穿着灰扑扑的侍女裙,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莉娜。
原主的贴身侍女,负责端水送饭。记忆里这个小姑娘是边陲镇本地人,父母都是镇上的农户,因为手脚勤快被赫伯特挑来照顾王子。
“赫伯特大人!殿下醒了!”莉娜冲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扯着嗓子喊,“殿下醒了!”
亚兰没有管她,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劈了两根,是昨晚抓井壁时弄的。
手掌上有几道旧茧,不厚,说明原主偶尔也会做点事,但不多。
不是他的手。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手。
记忆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一个来自地球,二十八岁,工科男,名字叫陈默,干自动化的,由于机器人流水线的冲击,自己被从厂里优化。
单身,父母催婚,喜欢二次元,不过由于现在的妖魔鬼怪过于多,谁会花38万8米去娶个祖宗呢,还是二次元美少女香。
另一个来自这里,亚兰·摩登,十八岁,摩登国王第六子,没有觉醒魔力,被分封到西境边陲,自生自灭。
两股记忆在他脑子里打架。
陈默的记忆清晰、连贯、有条理,像是存好的档案。
亚兰的记忆破碎、模糊、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撕碎了又胡乱拼起来的。
但那些碎片正在慢慢归位,填补着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赫伯特几乎是冲进来的。
老管家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旧外套,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
他仔细端详亚兰的脸,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六殿下。”他语气恭敬,但亚兰听得出来,那恭敬更像是对着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效忠的领主。
“镜子。”
赫伯特迟疑了一下,还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面铜镜递过来。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算得上端正,深色头发,灰蓝色眼睛,下巴线条偏柔和。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和“王子”这个词不太搭。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点陷。
亚兰放下镜子:“这里是边陲镇?”
“是,殿下。摩登王国西境,边陲镇。”赫伯特顿了顿,“您……还记得多少?”
“记得有人把我推进井里。”亚兰说,观察着老管家的反应。
赫伯特的嘴唇抿紧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说:“殿下先养好身体。镇民们已经在传您落井的消息。”
“传什么?”
“说您活不过第二天。”
亚兰笑了一声。赫伯特看了他一眼,像是被这个反应弄得有些困惑。
原主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会这样笑。
“赫伯特。”亚兰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殿下以前不太说话。
您不喜欢这里,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刚来的时候您还会去镇里走走,后来就只待在房间里。
“王都呢?”
“王都……”赫伯特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人来过问西境。
您的兄弟姐妹们各有各的事。六殿下,您在这里已经三年了。
除了每年一度的税使,没有人从王都来过。
三年。一个被遗忘的王子,一块三百人的领地。
亚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摩登王国大概相当于前世中世纪后期到第一次工业革命之间的技术水平,有魔石驱动的设备,普及度不高,但也不低。
只能说这里太过贫瘠,以至于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
边陲镇处于王国最西端,靠近迷藏森林,再往西就是无人之地,也就是魔兽和异族汇聚的地方。
“赫伯特。”亚兰说,“我掉井里的时候,你在哪里?”
老管家的表情变了。
他的手停下来。“我在宅邸清点物资。等我赶到的时候,您已经被拖上来了。是猎户老约翰先发现的,他听到井边有动静,出来看的时候只看见两个黑影往树林方向跑了。”
“两个黑影。”
“是。老约翰说他们穿着黑斗篷,跑得很快。”
亚兰点头。
记忆里有这个画面。雨夜,斗篷,还有袖口的金色纹章。
他抬手看左手腕,那圈白色的痕迹还在,像是旧疤,又像是什么东西曾经缠在那里。
他把手腕凑近窗边的光线,白痕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方向是枯井。
那两个杀手知道原主体弱,推下井后,不太可能活下来,估计,短时间内不会返回边陲镇。
不过,有关这个镇子的信息还是太少,还是得出去了解村子情况。
“赫伯特,帮我准备早饭。吃完饭我要出去走走。”
“殿下,您的身体。”
“死不了。”亚兰说,“但要是一直躺着,可能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