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亚兰坚持出门。
赫伯特拦不住。老人跟在他身后,一路絮叨,从"风大"说到"旧伤",说到最后,亚兰停下脚步。
"赫伯特。"
"殿下?"
"你再劝,我就把你拴在门柱上。"
老管家闭了嘴。但出门的时候,他还是把一件厚外套裹到了亚兰肩上。
粗毛呢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打着一块颜色不相称的补丁。针脚很密,看得出来,是拆了旧衣服上的布料补的。
原主在边陲镇待了三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混上。
亚兰把外套裹紧了些,没说谢谢。说了,赫伯特反而要慌。
亚兰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外套裹紧了些。
早饭是一碗燕麦粥,一小角黑麦面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面包硬得掰开时往下掉渣。
莉娜端上来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碗沿上摩挲,欲言又止。亚兰知道她想问什么,想问他今天会不会又咳血,想问昨天他在井边说的"有东西"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没解释,把粥喝完了。
十八岁的身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这个,难怪瘦成竹竿。他在心里盘算,回头得让猎户队组织起来,打猎和种地稍稍改善一下伙食。这些到时候再说。
托马斯和皮特跟在他身后出门。两个仆从都是镇上人,被赫伯特临时抓来充随从,走路东张西望,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两个好奇的尾巴。
边陲镇很小,从领主宅邸走到镇口只需要十分钟。
宅邸在镇子东边,背靠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松树。
往西走是一条泥土路,两旁稀稀拉拉分布着几十间木屋和石屋。
屋顶大多是茅草铺的,有几间盖了木板,看上去像是主人攒了很久的钱才换上的。
木栅栏围了镇子一圈,多处破损。有几段甚至直接敞着口子,最大的一处豁口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两座瞭望塔立在南北两端,其中一座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木梁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根断掉的指头。
另一座勉强完整,但塔身上钉满了补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道路是夯实的泥土,前几天下过雨,踩上去还发软,靴底粘了一层泥。
镇民们看见他,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行礼,但动作敷衍,弯一下腰就直起来了。
有人干脆站着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几个猎户坐在一堆木材上,手里拿着短弓,身上穿着皮袄,膝盖上放着箭袋。
其中一个当着亚兰的面说:“领主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旁边一个年轻的接话:“他不是没死吗。”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亚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们。
两个猎户不躲不闪,和他对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下巴有疤,眼神直愣愣的,没有回避的意思。
赫伯特在后面小声说:“殿下,那是老巴特的儿子,脾气不好……”
“没关系。”亚兰说。
他确实不生气,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边陲镇已经三年没有真正的管理了。
这些人不是恶意,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不说话的领主,习惯了自生自灭。
他继续走,看完了整个镇子。
磨坊在镇子北部,挨着一条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溪的水流,水浅得没过膝盖,从迷藏森林的方向淌下来。
磨坊不大,木头搭的棚子,里面有一台磨面机。
外壳是铁铸的,旁边堆着几块魔石,其中两块已经用完了,灰蒙蒙的,像是被抽干了能量。灰蒙蒙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死掉的骨头。
赫伯特说,这磨面机靠魔石驱动,但最近经常停转。
镇里还有几盏魔力感应灯,夜里自动点亮,但其中三盏已经不亮了。
一台短距魔力传讯器摆在领主宅邸的偏房里,亚兰试了试,只有杂音。
铁匠铺在镇子南边,靠近栅栏。
铺子不大,炉火烧着,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老巴特正在敲一块铁,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又闷又沉。
他看见亚兰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行了个礼,但眼神里没什么敬意。
“殿下。”老巴特说,“稀客。”
亚兰没接话,走到铁砧旁边看了一会儿。
铁匠铺的墙上挂着十几把剑和几把匕首,大多是旧的,剑刃上有豁口,剑柄缠着麻绳。
角落里放着一把稍微像样点的短剑,剑身上有魔力回路的刻痕。
“这把剑是谁的?”
“流寇那儿缴获的。”老巴特说,“卖不出去,太钝了。”
亚兰拿起来看了看。剑身有魔力回路的刻痕,但已经磨损了大半,剑柄处有一个魔石接口,里面的魔石已经耗尽了。
他把短剑翻过来,发现接口的结构比他想得要简单,几块铜片卡住魔石,通过刻在剑身上的回路把魔力传导到剑刃。
理论上,只要换一块有能量的魔石,这把剑还能用。
“这个接口能拆开吗?”
老巴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能倒是能。但拆了也修不好,法师的刻印我们看不懂。”
“先别拆。”亚兰说,“留着。”
他把剑放回去,继续巡视。
边陲镇的大致情况,粗略的了解了一遍,人口,三百一十二人。粮食,够吃三个月。
魔石储备,磨面机用的大概还能撑十天。
武器,猎户们手里有几十把弓,铁匠铺里有十几把剑,但大都是普通货色,有两三把还有点魔石附魔,可以附带点魔法伤害,但终归还是只能撮合着用
能战斗的成年男人不到百人,其中一半年纪偏大。
妇女和儿童占了人口的一半以上。
回到宅邸后,亚兰把这些数字记在一张纸上,和原主的记忆一一对照。
原主从来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自己为什么没有魔力。
但亚兰知道,没有魔力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把每一块面包、每一根箭矢都算清楚。
“赫伯特,”他说,“把粮食、魔石、武器、人口,全部重新清点一遍。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什么。”
老管家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更浓了。
“殿下……您以前从不问这些。”
“掉井里摔了一下。”亚兰随口说,“脑子突然清醒了。”
赫伯特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老管家敲开亚兰的房门,脸色不大好。
“殿下,魔石储备比我想的更少。如果磨面机再修不好,十天之后全镇只能用手磨。冬天还有两个月就到了。”
亚兰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枯井的方向,夜空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白痕在微微发热。
“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够用了。”
依照我前生的经验,做个简易的修复不是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