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亚兰坚持出门。
赫伯特拦不住,只好给他裹了一件厚外套。
外套是粗毛呢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块补丁。
原主在边陲镇待了三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混上。
亚兰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外套裹紧了些。
两个仆从跟在后面,一个叫托马斯,一个叫皮特,都是镇上的年轻人,被赫伯特临时拉来当随从。
早饭是一碗燕麦粥和一小块硬面包。
粥很稀,用木碗盛着,表面浮着几粒燕麦。
面包是黑麦做的,硬邦邦的,掰开的时候掉了一桌子渣。
亚兰吃完了,没抱怨。
原主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伙食,但他的脑子知道,长期吃这些营养不够。
十八岁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这个,难怪瘦成竹竿。
唉,再不受宠,也不至于这样啊,连顿肉都没得吃,到时候得组织猎户和村民。打猎和种地稍稍改善一下伙食。
边陲镇很小,从领主宅邸走到镇口只需要十分钟。
宅邸在镇子东边,背靠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松树。
往西走是一条泥土路,两旁稀稀拉拉分布着几十间木屋和石屋。
屋顶大多是茅草铺的,有几间盖了木板,看上去像是主人攒了很久的钱才换上的。
木栅栏围了镇子一圈,多处破损。有几段甚至直接敞着口子,最大的一处豁口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两座瞭望塔立在南北两端,其中一座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木梁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根断掉的指头。
另一座勉强完整,但塔身上钉满了补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道路是夯实的泥土,前几天下过雨,踩上去还发软,靴底粘了一层泥。
镇民们看见他,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行礼,但动作敷衍,弯一下腰就直起来了。
有人干脆站着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几个猎户坐在一堆木材上,手里拿着短弓,身上穿着皮袄,膝盖上放着箭袋。
其中一个当着亚兰的面说:“领主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个人接话:“他不是没死吗。”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亚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们。
两个猎户不躲不闪,和他对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下巴有疤,眼神直愣愣的,没有回避的意思。
赫伯特在后面小声说:“殿下,那是老巴特的儿子,脾气不好……”
“没关系。”亚兰说。
他确实不生气,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边陲镇已经三年没有真正的管理了。
这些人不是恶意,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不说话的领主,习惯了自生自灭。
他继续走,看完了整个镇子。
磨坊在镇子北边,靠近河边。
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小溪,从迷藏森林方向流下来,水很浅,最深处不过膝盖。
磨坊不大,木头搭的棚子,里面有一台磨面机。
外壳是铁铸的,旁边堆着几块魔石,其中两块已经用完了,灰蒙蒙的,像是被抽干了能量。
赫伯特说,这磨面机靠魔石驱动,但最近经常停转。
镇里还有几盏魔力感应灯,夜里自动点亮,但其中三盏已经不亮了。
一台短距魔力传讯器摆在领主宅邸的偏房里,亚兰试了试,只有杂音。
铁匠铺在镇子南边,靠近栅栏。
铺子不大,炉火烧着,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老巴特正在敲一块铁,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又闷又沉。
他看见亚兰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行了个礼,但眼神里没什么敬意。
“殿下。”老巴特说,“稀客。”
亚兰没接话,走到铁砧旁边看了一会儿。
铁匠铺的墙上挂着十几把剑和几把匕首,大多是旧的,剑刃上有豁口,剑柄缠着麻绳。
角落里放着一把稍微像样点的短剑,剑身上有魔力回路的刻痕。
“这把剑是谁的?”
“流寇那儿缴获的。”老巴特说,“卖不出去,太钝了。”
亚兰拿起来看了看。剑身有魔力回路的刻痕,但已经磨损了大半,剑柄处有一个魔石接口,里面的魔石已经耗尽了。
他把短剑翻过来,发现接口的结构比他想得要简单,几块铜片卡住魔石,通过刻在剑身上的回路把魔力传导到剑刃。
理论上,只要换一块有能量的魔石,这把剑还能用。
“这个接口能拆开吗?”
老巴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能倒是能。但拆了也修不好,法师的刻印我们看不懂。”
“先别拆。”亚兰说,“留着。”
他把剑放回去,继续巡视。
人口,三百一十二人。粮食,够吃三个月。
魔石储备,磨面机用的大概还能撑十天。
武器,猎户们手里有几十把弓,铁匠铺里有十几把剑,但大都是普通货色,有两三把还有点魔石附魔,可以附带点魔法伤害,但终归还是只能撮合着用
能战斗的成年男人不到百人,其中一半年纪偏大。
妇女和儿童占了人口的一半以上。
回到宅邸后,亚兰把这些数字记在一张纸上,和原主的记忆一一对照。
原主从来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自己为什么没有魔力。
但亚兰知道,没有魔力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把每一块面包、每一根箭矢都算清楚。
“赫伯特,”他说,“把粮食、魔石、武器、人口,全部重新清点一遍。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什么。”
老管家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更浓了。
“殿下……您以前从不问这些。”
“掉井里摔了一下。”亚兰随口说,“脑子突然清醒了。”
赫伯特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老管家敲开亚兰的房门,脸色不大好。
“殿下,魔石储备比我想的更少。如果磨面机再修不好,十天之后全镇只能用手磨。冬天还有两个月就到了。”
亚兰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枯井的方向,夜空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白痕在微微发热。
“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够用了。”
依照我前生的经验,做个简易的修复不是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