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开了边陲镇,商队在的时候,是边陲镇最热闹,也是亚兰近些天最轻松的时光。
一大早,科尔师傅就带着加雷斯和邓肯,把耐火砖砌成的窑膛烧到通红。
第一炉砖出来的时候,亚兰站在窑炉旁边,看着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红砖。
砖块不大,但结实,敲起来有金属声。
科尔说,一天能烧三百块,十天能烧三千块。
修西墙需要八千块,一个月能烧完。
亚兰把砖块搬到西边荒地,沿着墙线摆了一排。
但丁蹲在旁边,用木杖在砖块上画线。
墙线从镇子西边的小溪开始,一直延伸到林子边缘,全长大约两百步。
墙基要挖半米深,石头打底,砖块砌墙,墙顶插铁钉。墙外挖壕沟,壕沟底埋尖木桩。
亚兰把土系卷轴从木盒里拿出来。
把卷轴展开,对准墙线最西端的地面。只见亚兰念叨咒语,卷轴上的符文跟着亮了一下,然后炸开。
深褐色的光从卷轴中央喷出来,钻进地面。
地面开始震动,泥土翻涌,碎石滚落。
一道壕沟从卷轴所在的位置往东延伸,大约一人深,一人宽,沟壁整齐,沟底平实。
壕沟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施法完成,亚兰将卷轴放进衣服口袋里,然后,拍了拍手。
壕沟和土墙都成型了,剩下的工作就是砌砖。
巴顿站在壕沟边上,看着沟底的尖木桩。”殿下,这东西能挡魔兽?“
能挡普通魔兽。
至于三阶以上的,得靠我们使用弓箭还有防御措施。
下午,巴顿带着四个护卫把铁钉插在土墙顶部。
铁钉是从红岩城买来的,三寸长,尖头,密密麻麻地插了一排。
但丁把十块石板符文沿着墙线重新埋好,每一块都对准墙基。石板的光在土层下面很弱,但能感应到。
亚兰爬上,重新修缮好的瞭望台。望着西边荒地的方向,窑炉的火光还在亮。
砖块在窑膛里烧着,烟囱冒着烟。更远处,矿脉的方向,林子里有极淡的光在闪。矿工带着领民们开采魔石矿
边陲镇得活下来。
明天,砖块出窑。
后天,墙基开挖。
大后天,第一批火药试验。
冬天之前,墙要修好。
总之,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先得制作一把远程武器,老是和魔兽打近战还是有点危险的,这个世界好像有类似火枪的东西存在。
原先老领主的皇家军事教科书,有过相应的记载,不过,在这个魔法和武技并存的世界,火枪这种东西并不能像原世界那样,让骑士阶级迅速瓦解,毕竟对面是真有魔法师,也会用魔力释放护盾的。
不说了,干活要紧。
亚兰一路小跑,跑到了铁匠铺里。
一把小型燧发枪该怎么做,根据前世学到的机械加工,外加书上有类似的结构图纸。
不过,自己这个肯定是要修改一下的,只见亚兰拿出早已备好的纸张,准备绘画新的图纸。
算好了公差,枪管、套筒、击发机构、弹匣,甚至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
但问题出在第一步就卡住了,钢材。
钢材硬度怎么办,在这个时代窑炉温度通常达不到现代钢能生成的要求。
通常冶炼出来的铁杂质很多,制造枪管的钢,万一打出来炸膛了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一块一块试了
只见,亚兰把一块生铁锭塞进炭火里,用风箱把温度拉到最高。
铁锭在火光中慢慢变红,从暗红到橘红,最后变成刺眼的亮黄色。
将融化的铁倒入模具里,等待冷却,固形。
亚兰用长钳把铁锭从模具中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开始锻打。
每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铁锭的形状在锤击下一点点改变。
再重复之前的操纵,将熟铁锭放入管状模具里,等待冷却。
窑炉喷吐着刺鼻的黑烟,把铁匠铺后面的整片空地都熏成了灰黑色。
旁边的水桶里泡着几根已经打好的铁管,管壁很厚,内径只有手指粗细。
老巴特看到铁匠铺的黑烟,从烧砖块的窑炉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钳。
他站在亚兰身后看了半天,看着亚兰把锻好的枪管粗坯放进炭火里渗碳。
木炭粉包着铁管,在高温下慢慢渗透进金属表面。
“殿下,您这是在做啥?”
“燧发枪。”亚兰把铁管翻了个面,让渗碳更均匀,“一种新武器。”
老巴特凑近看了看图纸。
羊皮纸上画着复杂的剖面图,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锤,每一个零件都标着尺寸和公差。
老巴特看了很久,皱起眉头。
殿下,这机括精巧得像钟表。
但看起来像红岩城贵族老爷们打猎用的火绳枪。
老巴特用铁钳指了指图纸上的击发机构,那东西我年轻时在红岩城学打铁的时候见过。
每年秋天狩猎的日子,贵族老爷们就会在自己的林地里组织狩猎活动,那个时候,我跟着师傅帮忙搭建营地,只见,老领主,从盒子里拿出新擦拭好的火绳枪,对着远处的麋鹿开了一枪,鹿虽然中了一枪,但是并没有倒下,还是,身旁的猎户帮忙补箭,麋鹿才倒下地下。这枪,装弹麻烦得很,放一枪要等半天。平时就挂在墙上当摆设,或者仪仗队扛着好看。
实战,连二阶魔兽的皮都不一定能破。
听完这些,亚兰没有抬头,他把渗完碳的铁管重新塞进炭火里,拉到更高的温度。铁管在火中发出耀眼的白光,管壁开始变软。
“我这个不一样,是经过改善的。”亚兰把铁管夹出来,迅速插入水桶。
水遇到高温铁管,剧烈沸腾,白汽蒸腾,整个铁匠铺被水雾笼罩。
火绳枪是用火绳点燃火药,我这个用燧石摩擦击发。
而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低品质魔石碎片,在手里掂了掂,“这里预留了魔力回路接口。”
老巴特愣住了。“魔力回路?殿下,您要把魔石装进枪里?”
“底火。”亚兰把铁管从水里捞出来,用锉刀修整内壁,“传统火枪靠火绳引燃火药,点燃速度慢,受潮就完蛋。
我用燧石击发,可靠性高。
但燧石击发的能量有限,有时候点不燃火药。
如果我在底火位置嵌一块魔石碎片,用击锤撞击魔石,魔石在撞击瞬间释放魔力火花,点燃火药。
魔力火花比燧石火花热十倍,点燃速度更快,更可靠。
老巴特盯着他看了很久。自从磨面机修好之后,他对这位领主的看法已经彻底变了。
但眼前这东西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把魔石嵌进枪里,用撞击的方式引爆魔力火花,再用魔力火花点燃火药。这个思路他从来没听过。
“殿下,您怎么想到的?”
“书上看的。”亚兰把修好的枪管放在铁砧上,拿起锉刀继续修整外壁,“红岩城的法师塔研究过魔石的撞击特性。
魔石在高速撞击下会释放魔力冲击,虽然能量不大,但足以点燃火药。
他们把这种特性用在矿山爆破上,用铁锤敲击魔石碎片引爆炸药。我只是把那个思路反过来用。
老巴特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疑惑,而是在认真研究每一个零件的构造。
“殿下,这枪管太薄了。火药一炸,管子就裂。”
“所以我要渗碳。表面硬化,内部保持韧性。炸不裂,但能承受火药推力。”
老巴特把图纸放下,站起来。他走到铁砧旁边,把亚兰手里的锉刀拿过来。
“殿下,您的手是握剑的,不是握锉刀的。我来。”老巴特把铁管夹在台钳上,锉刀在管壁上来回拉动,铁屑簌簌落下。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锉都精准地削掉多余的部分,管壁的厚度在锉刀下一点点变薄,但均匀。
亚兰退后一步,看着老巴特干活。
老铁匠的背驼了,手也粗了,但锤子和锉刀在他手里就像长在身上一样。
每一锤的力度,每一锉的行程,都是几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殿下。”老巴特没有停手,锉刀继续在管壁上滑动,“您说的那个魔力回路,怎么嵌?”
“枪管底部钻一个孔,孔径和魔石碎片匹配。魔石嵌进去之后,用铁片封住,只留一个细小的喷火口。击锤撞击铁片,铁片传导冲击到魔石,魔石释放魔力火花,火花从喷火口喷进药室,点燃火药。”
老巴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那击锤的力度得控制好。太轻,魔石不反应。太重,铁片会碎。”
“所以我要做击锤簧。”亚兰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根螺旋形的钢丝,“用弹簧控制击锤力度。每次撞击的力度都一样,不多不少。”
老巴特看着那根弹簧的草图,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这种细钢丝,红岩城才有卖。我们镇上没有。”
亚兰沉默了一会儿。
弹簧是燧发枪的关键,没有弹簧就没有稳定的击发力度。
他想了想,转身走到仓库角落,从一堆废铁里翻出一个旧弩。
那是老领主留下的,弩臂断了,但弩机还在。他把弩机拆开,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弹簧。
弹簧生了锈,但弹性还在。
“这个能用。”亚兰把弹簧递给老巴特,“稍微改一下就行。”
老巴特接过弹簧,用手指拉了拉。弹性不错,长度也合适。他点了点头,把弹簧收进口袋。
三天后,第一根燧发枪完工。老巴特把枪管、击发机构、弹簧、胡桃木枪托全部组装在一起。亚兰站在旁边看着,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老巴特把组装好的燧发枪递给亚兰。枪很重,比预想的还重。
枪管长一尺半,口径比拇指还粗。
胡桃木枪托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稳。击锤翘起来,击锤簧压在下面,随时准备释放。
“殿下,弹药呢?”
亚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黑火药和一颗铅弹,用油纸包成圆柱形。
他把纸包塞进枪口,用通条压实。然后把一小块魔石碎片嵌进底火孔,用铁片盖住。他拉开击锤,手指扣在扳机上。
老巴特退后两步,捂住耳朵。亚兰瞄准铁匠铺外面那堵废墙,扣下扳机。
击锤落下,砸在铁片上。
铁片传导冲击到魔石碎片,魔石在撞击瞬间释放出一团极亮的白色火花。
火花从喷火口喷进药室,点燃黑火药。
火药在封闭的药室里爆燃,膨胀的气体推着铅弹冲出枪管。
轰。
声音比预想的大得多。枪口喷出一团白烟,火焰从枪口蹿出来。
铅弹飞出枪管,撞在废墙上。墙上的土坯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碎屑飞溅。
老巴特冲过去看那堵墙。土坯墙厚半尺,铅弹穿透了整面墙,在后面的木板上又打出一个凹坑。
老巴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殿下……”老巴特的声音哑了,“这东西……一枪就能打穿骑士的胸甲。”
亚兰把枪放下,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肩膀。左肩的旧伤被震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笑了。
“老巴特,这只是开始。”
那天下午,亚兰在羊皮纸上画完了燧发枪的完整图纸。
他把图纸拆分成零件图,每一个零件都标上尺寸和公差。
枪管、枪托、击发机构、弹簧、底火孔,每一个部件都画了单独的图。他把图纸交给老巴特。
“三天一支。能行吗?”
老巴特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图纸上的零件他都能打造,枪管、枪托、击锤、扳机,都是他熟悉的活。
但零件的精度要求很高,公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他以前打农具、打马蹄铁,从来没有这么精细过。
“殿下,三天太紧。五天一支,不能再快了。”
“四天。我给你配一个助手。”亚兰指了指站在门口的铁匠学徒,“让他帮你打磨零件,你只管组装。”
老巴特想了想,点了点头。“四天。但殿下,弹药呢?枪造出来,没弹药就是铁管子。”
“弹药我来配。”亚兰把火药罐从架子上拿下来,“黑火药我已经有基础配方,魔石碎片老巴特你负责切。
每一块碎片都要一样大,一样厚。
底火孔的公差也要统一,不然打几枪就卡死。
老巴特接过火药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硫磺味很浓,呛鼻子。他把盖子盖上,看着亚兰。
“殿下,您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亚兰把图纸卷起来,递给他。“但我学过。”
那天晚上,亚兰在仓库里把黑火药重新研磨了一遍。
他把硝石、硫磺、木炭按七成五、一成五、一成的比例混合,用石臼研到粉末细得能在手指间滑落。
然后他把火药粉装进布袋里,用力压实,再倒出来。
压实过的火药粉变成了颗粒状,比粉末燃烧更稳定,更均匀。
这是颗粒化,能提高火药的燃烧效率和一致性。
他把颗粒化的火药装进纸包里,每一包都用油纸裹紧,防止受潮。
包好之后,他拿起一把燧发枪,把纸包塞进枪口,用通条压实。
然后嵌上魔石碎片,盖上铁片,拉开击锤,扣下扳机。
"轰。"
仓库的墙壁上又多了一个洞。
亚兰把枪放下,看着自己震得发麻的手。
他手腕上的白痕亮了一下,热度从手腕传到小臂,然后暗下去。他盯着白痕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和燧发枪无关,和火药无关。它只和地脉有关。
他把枪收好,把火药罐盖紧。
然后他走出仓库,站在镇口。北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腐叶和苔藓的气味。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没有星光。
冬天快来了。兽潮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