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卡莫莉第二层通关后,塔里就不太对劲。
白色房间还是老样子,石台上的银纹慢慢流。窗外那片海永远灰蒙蒙的,浪头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声音闷得像有人在海底敲鼓。咸腥味顺着风灌进来,混着塔里那股说不清的冷香。她坐回石台旁边,才发现手腕上多了一对护腕。
护腕很轻,贴着手腕,内侧刻着细纹,跟井壁上的刻痕一个样。戴上去时紧了一下,像有人提前量过尺寸。她正想摘,护腕里忽然传出一股凉意。不是魔力,更像有人在另一头看她。
她闭上眼。
眼前浮出一间小宅邸。窗户窄,灰蓝色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床上躺着个深色头发的男人,呼吸平稳。空气里有干草和药草的气味,还夹着一点炉灰的暖意。墙角木架上摆着几瓶药膏,标签被翻得起了毛边。
是亚兰。
她睁开眼,护腕纹路暗下去。翻过手腕,又亮了一下。
她明白了。这东西在传感知。她能感觉到亚兰,亚兰也能感觉到她。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立在房间角落,边框生了暗绿色的铜锈。白发,蓝瞳,白袍。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这个,别拿走。”她低声说。
护腕没反应。塔外海面上,黑船的灯闪了一下。船身隐在雾里,只有那一点光,像有人在黑暗中睁了只眼。
——
边陲镇。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灰白。亚兰猛地睁眼。
房间里很静,可他能听见隔壁莉娜翻身的被子声,楼下赫伯特写字,笔尖沙沙。院子里麻雀抓瓦片,咯吱咯吱。铁匠铺老巴特的风箱呼哧呼哧,拉三下顿一下。
老巴特有心事。
再远点,磨坊石磨在转,巴顿的猎犬在梦里呜咽,镇口瞭望塔上的猎户打了个长哈欠。迷藏森林边上,有东西在刨土,一下一下,挖进湿泥里。
最后是枯井。
井水在流。但流得不对,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亚兰坐起来,手腕上白痕发热。皮肤上浮出一道淡纹,和那护腕内侧一样。几秒后消失。
他记住了一个画面:白发少女坐在白石台旁,低头看着手腕。
亚兰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边裂开一线鱼肚白,雾气贴着地面往镇子里漫,把远处的屋脊都泡软了。
他穿外套下楼。赫伯特在客厅等他,桌上粥和面包。炉膛里柴火噼啪响,铁壶嘴冒着白汽。
“殿下今天起得早。”
“赫伯特,昨晚有人靠近宅邸吗?”
老管家想了想:“没有。您听到什么了?”
亚兰没答,走到院子里。风从北边来,冷得割脸。
院子外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伸向灰白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他闭眼再听,声音太多了。每个方向、距离,甚至碰到墙弹回来的延迟,都在脑子里铺开。可太密了,头疼。
先回屋吃早饭,然后再去镇口。
亚兰去往猎户营地的途中,新铺好的石板路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嘎吱响,厚重的毛靴上沾上了淡淡的白霜,到了营地门口,就看见巴顿正检查猎户的弓箭,巴顿在靶场里试着新买的弓,弓弦在冷空气里绷得发亮。
“殿下。”巴顿点头。
“今天去打猎?”
“北边林子。托德伤好了,能下床走路了。”
亚兰看着巴顿手里的弓。弓弦绷紧,木纹,箭羽角度,全在眼里慢下来。
“巴顿,拉一下弦。”
巴顿奇怪地看他一眼,还是拉了。
嗡——
亚兰闭眼。弓弦的振动散开,碰到栅栏弹回来,远近高低,清清楚楚。栅栏外那片空地上,枯草被风吹得低伏,远处林线黑压压的,像一道沉默的墙。
“殿下?”
“没事。”亚兰睁眼,“你去吧。”
他回到宅邸偏房。赫伯特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盏没吹灭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殿下,老奴发现些事。”
赫伯特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木盒。
盒子里装着十几块魔石,低品质,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是镇里日常用的那种。
他拨开上面几块,从底下挑出三块,并排放在桌上。
“殿下,老奴昨晚清点库存,一块块过手的时候发现的。发现,这三块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掂着分量和正常的差不多,可魔力对不上。差得太远了。”赫伯特拿起最左边那块,“尤其是这块,里面掺了普通石头。石粉和胶压出来的假货。外面裹了层真魔石粉,看着像那么回事。”
亚兰拿起来,放掌心,闭眼感知。
几乎没有魔力流动,只有极微弱的残留。
像有人把一块真魔石碾碎,取走大部分粉末,再拿石粉填满,最后在外头薄薄撒了一层真粉遮人眼。
“什么时候买的?”
“两个月前。路过商队手里买的。当时验过货,看不出问题。”赫伯特顿了顿,“这批一共买了二十来块,老奴昨晚全查了一遍,就这三块有问题。数量不多,混在里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商队长什么样?”
“中年人,矮胖,左耳戴银环。自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还来吗?”
“按路线,今年不会了。明年春天应该会来。”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商路断得早。窗外,风从檐下穿过,发出一声细长的呜咽。
亚兰点头:“他来的时候,直接带来见我。”
赫伯特离开后,亚兰坐在偏房,把三块假魔石并排放在桌上。闭眼,感知延伸出去。
他能感觉到魔石内部的魔力分布,也能顺着脉络往远处摸。
摸过墙,摸过街道,一直摸到镇外。收回来,就近了。放出去,又远了。像手里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当天下午,一个灰袍人出现在镇口。胸前挂着教会徽章。
风把灰袍人的袍角吹起来。他没进镇,只站在界碑旁,像在数镇里的房子。
界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平了大半,只剩几道浅痕。
灰袍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走。离开时,手腕闪了一下。
一枚铜扣,黑色,圆形,背面刻着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但形状和纹路方向,和井边捡到的那枚铜扣一模一样。
亚兰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窗后,看着那个灰点越走越远,最后被灰蒙蒙的天色吞掉。
夜里,他躺床上。听觉还在变强。
整个镇子的呼吸声涌进耳朵。三百多人,有的平稳,有的急促,有的咳嗽。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
半夜,他被脚步声吵醒。
很轻,踩在枯叶上,从镇子南边靠近。一个人,步伐均匀,不慌不忙。走到宅邸外围栅栏边,停住。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亚兰手摸到枕边短刀,没动。
他躺床上,听着脚步远去,手指慢慢收紧。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冷白。
天亮后,他走到栅栏边。
一串脚印。从南边林线来,到栅栏外三步远停住,折返。脚印不深,但很清晰。霜还没化,脚印边缘被冻得发硬。旁边,一枚黑铁纽扣。
扁平,边缘磨损。翻过来,背面刻着半个狮子头。
亚兰把纽扣攥进掌心,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他们回来了。
那两个黑影,当初把他推下枯井的那两个。
亚兰记得很清楚,井口那张脸,火光下露出半截,嘴角咧着,眼睛冷冷的。他掉下去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说了一句:“走了,废物王子已经除掉,回去复命。”
结果他没死。
他们在外面待了这些天,估计以为事情办妥了,结果在红岩城歇脚的时候,打听到了,这位废物王子还活着的消息。
想要继续故技重施,要做干净点,这次,一定要在井口上盖上石头,防止有任何会被抢救回来的风险。可一到镇口就傻眼了,发觉边陲镇变了样,护卫队多了,宅邸灯火通明,巡逻的人来来回回。
他们不敢进,于是站在林子里看了半天,又绕到南边踩了一次点。
然后跑了,跑得挺快,连纽扣掉了都没顾上捡。
亚兰冷笑。
好家伙,还敢回来?估计是看到边陲镇大变样,一下没适应。
没事,下次再让我逮到,非请你脑袋上吃颗枪子。
不过不能浪。敌暗我明,贸然出手是蠢。他们背后还有人,那枚铜扣,那个灰袍人,那批假魔石,指不定都是一条线上的。现在打草惊蛇,只会把线头掐断。
护卫队的火枪还没造完,等着。
这个仇,我亚兰记下了。
风从南边林线吹来,卷起枯叶。远处枯井方向,井水深处,又轻轻“呼吸”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