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离真正的冬天,指的是大雪封山、沼泽封冻、连狼都懒得出门的那种冬天,只有不到半个月了。
至于这批耐寒土豆能不能发芽,亚兰心里也没个数。
在零下十摄氏度的土地里能拱出芽来的土豆,已经不能叫作物了,那叫自然的奇迹。
放在亚兰上辈子,这东西能让整个农学院的研究生集体高潮,毕业论文有着落,导师脸上有光,课题组经费滚滚来。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毕业论文。只有冬天。
和往常一样,亚兰从宅邸的床上起来。
下楼的时候,赫伯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桌上摆着早餐,粥和面包。老管家的背挺得笔直,账册抱在怀里,随时准备在领主喝粥的间隙汇报工作,这位先生的时间管理精确到令人发指,亚兰一度怀疑他连自己的呼吸都记了账。
吃完早餐,往镇东新开垦的土豆试验田走,开始新一轮的种田劳作。
田垄上盖着的干草结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一片。亚兰蹲下来,把干草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土。
土面上没有动静。块茎埋在两指深的土里,看不见。
他伸手摸了摸土温。凉,但不冰手,比昨天暖了一点。
他把干草重新盖好,往南边湿地走。
路过水渠的时候看了一眼。水在流,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是地热蒸出来的。
这口地热是整个边陲镇的命根子。别人过冬靠柴火,边陲镇过冬靠地底下这口不肯凉的热气。讲道理,这配置放在北境诸镇里是独一份的,偏偏落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边陲小镇头上。
就好像命运给错了剧本。
湿地的三条沟,积水排得差不多了,沟底的泥还是湿的,不再往外渗水。他蹲在沟边,用手拨开表面的泥,下面的泥是温的,比农田的土暖不少。块茎按在泥里看不见,但泥面上鼓着几个小小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好兆头。但还不够。
亚兰把泥重新盖好,往北边走。矿坑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走上去要小半个时辰。他到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金红色的光照在矿坑口的碎石上,碎石缝里的绿草叶子被照得透亮。
他走进矿坑。坑底比外面暖,一进去就感觉脸上的寒气被一层温热的潮气裹住了。
他蹲下来看昨天种下的块茎。土面上鼓起一个小包,比湿地那边的更明显。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土。芽眼的位置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点白生生的芽尖。
"出芽了。"他低声说。
芽尖很小,只有米粒大。但确实是芽。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土重新盖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矿坑口的时候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坑底那片黑褐色的土上,除了他种下的块茎,石缝里还长着几棵绿草,叶子细长,在石壁渗水的湿气里轻轻晃。
零下十度的北境,矿坑里长草,土豆出芽。
讲道理,这个矿坑的离谱程度和地热沼泽不相上下。边陲镇这种穷地方,偏偏集齐了"冷得能冻死人"和"热得能种土豆"两件矛盾的神器——命运给的剧本拿错了两页,但错得很有章法。
他下山的时候脚步比上山时轻。
回到镇上,巴顿和托德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赫伯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册,正在核对什么。
"殿下。"巴顿迎上来,"农田和湿地我都去看过了。农田的土还是凉的,湿地那边泥面上鼓了包,但没看见芽。矿坑呢?"
"出芽了。"
巴顿愣了一下。"这么快?"
"矿坑暖。石壁挡风,地温高,土也肥。"亚兰接过赫伯特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今天开始,农田和湿地每天浇一次水,矿坑不浇。湿地那边的沟再挖深一点,把积水排干净。农田的干草白天掀开,太阳落了再盖上。"
"殿下。"赫伯特把拆开的信件推过来,"北边巡逻的猎户今早送来的。沼泽边缘发现魔兽活动的痕迹,数量不少。"
亚兰拿起纸条看。上面画着简图,标注了魔兽足迹的密度和方向。托德在沼泽边缘蹲了三天,发现魔狼和冰原熊的踪迹比往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往年兽潮要到深冬才从北面山脉下来,今年秋天就开始往南迁了。
"今年冬天来得早。"亚兰说,"魔兽比人先知道。这点和我们之前预想的一样。"
"还有一封。"赫伯特抽出第二张纸条,"今早托德去北边隘口巡查的时候在哨点上收到的。信鸽从北边山脉的森林里放出来,经过两个中转站,飞了三天才到。"
亚兰接过纸条展开。字很小,炭笔写的,笔画潦草,但能看清。
大意是:北边沿海被维京人洗劫了七个渔村。石崖湾、青岬、白沙湾……幸存者正在往南逃,翻过山脉隘口,往边陲镇方向来。
人数不明,可能上百,也可能更多。后面还有没有第二批第三批,不清楚。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一个笔迹:"隘口积雪,路窄难行。难民中有老幼,行进缓慢。预计五到七日内抵达。"
"托德在隘口看到人了?"
"没有,只看到信鸽。中转站是巴顿上个月设的,留了个人守着。守站的人说,难民还在山脉北边,翻山要几天。"
亚兰把纸条折好。北边山脉的森林,翻过山就是边陲镇。
往年隘口只有猎户走,路窄,不好走。现在难民翻过来了,说明北边的路已经被维京人堵死了。
海上的村子烧完,鲁昂港打完,人往南逃,翻过隘口,就是边陲镇。
"信鸽还说了什么?"
"守站的人说,他在森林里看到几股烟,是难民点的火。烟柱往南偏,方向对着隘口。他估计三五天内到。"
亚兰点头。三五天。离大雪封山不到半个月。矿坑的块茎刚冒芽,湿地农田还没动静。粮食不够,人来了怎么安置。
"赫伯特。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赫伯特翻开账册,动作标准得像在掀一份讣告。"按镇子现有的人口算,吃到开春没问题。但如果加上难民最多撑一个月。"
一个月,亚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看着北边的天。山脉的方向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
"先把能做的做了。粮食重新清点,分出三份。一份日常用,一份封存备冬,一份应急。"
"殿下,那难民来了怎么办?"
"来了再说。"
赫伯特点头去了。亚兰站在仓库门口没动。
难民从北边来,兽潮也从北边来,隘口是两条路必经的交叉口。
信鸽说难民五到七天到,托德说魔兽的足迹已经过了隘口往南延了十几里。
两股人流,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冬天。
撞在一起,就是大麻烦。
他走进宅邸,在灯下把地图重新摊开。
沼泽北边是山脉,南边是荒地,西边连着迷藏森林。
隘口是唯一能走大部队的路,除此之外,绕远路可以走往红岩城的官道岔路,还有一些废弃矿洞隧道,只不过废弃隧道里,通常住着比维京人更不友好的东西。
他在隘口画了个圈,又在官道和隧道口画了两个圈。
三条路,三个口子。
本来解决边陲镇自己的过冬问题就已经够头疼了,现在上帝又往他的作业本上拍了一道附加题。
远在北海的维京人,隔着半个大陆,给这个刚刚见到点起色的小镇来了一记隔山打牛的重锤,虽然是间接的。
天哪,事情怎么这么多。真怕不是上帝在针对他,连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种个田都不行。
这就是神的考验,神的磨难。
也不知道摩卡那边怎么样了。据说第四层的战斗非常棘手,和以往都不同。
只希望那个靠拳头思考问题的家伙能顺利过去,那一位要是过不去,亚兰这边的麻烦就不叫麻烦了,叫余兴节目。
他吹灭灯,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的亚兰还不知道,难民只是那份"长着腿"的快递。
真正的大件,还蹲在迷藏森林深处,等着第一场大雪,收货地址写的是整个边陲镇。
事实证明,人对"最大麻烦"这个词的理解,总是会被现实反复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