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南迁徙的路上，洛茜时刻铭记着父亲的话，往南边的边陲镇跑。那时候她还在山脊上往南走，背着妹妹，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路上行走了几天，到森林隘口的时候看见对面过来一个猎户，只见这位猎户的胡子上结着冰碴，肩上扛着一只冻僵的兔子。
洛茜向猎户打听边陲镇近期的情况，是不是真像父亲那样说的可以收留难民。
猎户告诉她：从这里一路往南，穿过沼泽，可以看到有个小镇子，哪里的领主是个年轻的怪人，听说收流民。
“怪人？”洛茜问。
猎户把兔子换了个肩，原本这个领主只是个因为没有魔法天赋，被从王都赶出来的废物王子，可自打那天掉进井里，被打捞上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原本对领地几乎不管不问，变成励精图治的领主，你说怪不怪？
先是，整顿了边陲镇日愈而下的风气，然后，亲自带领镇民斩杀魔兽，之后又扩建镇子，改善镇民生活环境。
和绝大部分领主不同的是，他不打骂下属，不抢女人，更不随便杀人。
我以前听东境们的老乡说，哪里的农奴，简直和生活在地狱一般，成天都被剥削打骂，每年秋收的粮食都得上缴一大半，而且那位公爵有个奇怪的癖好，就是喜欢把那些不听话的农奴用铁杆子穿起来，钉在农田上和稻草人陪伴。给那些偷懒甚至不服管教的农奴予以警示。
洛茜没接话。她活了十五年，没见过这样为普通农民着想的领主。
她见过的领主要么趴在农民背上吸血，要么趴在农民背上吸血的同时还嫌血不够热。
一个不抢不杀的领主，要么是个圣人，要么是个快死的圣人，而圣人都通常死得很快，就比如爱着世人的神，最后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
但她此刻没得选，别的地方不会收留她这个累赘。眼看着妹妹在后背上发烧，呼出的气息吹在洛茜的脸上，热得像灶膛里的风。要是再不找个能遮风的地方，她和妹妹活不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所以当她站在矿洞口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想好了：管他镇子里是什么人呢，先进去再说。
她站在矿洞口，犹豫了三息。
妹妹在她背上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
洛茜把妹妹往上托了托，钻进了矿洞。
矿洞比她想的深。进去之后没多远就全黑了，她扶着石壁往前走，脚踩在碎石和锈掉的铁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洞顶在滴水，水滴砸在她后颈上，凉得她一激灵。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她听见了。
有一种电流的噼啪声，很轻微，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摩擦两块火石。
她停住了，把妹妹从背上放下来，推到身后。妹妹靠着石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姐？”
“别出声。”
洛茜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石头很凉，很沉，但沉不过她心里的那股不安。
想用石头试探一下前方是什么，直到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照亮了某个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条狼，但比她见过的任何狼都大，肩高几乎到她的腰。它的毛皮是深蓝色的，在电弧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它的眼睛是两点蓝白色的光，瞳孔里像是有细小的闪电在跳动。
洛茜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盐洼的渔村里，老人讲的故事里最可怕的魔兽不过是”会吃人的大鲨鱼”，没人提过这种浑身带电的狼。但她本能地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危险。
狼没有立刻扑过来。它在原地转了一圈，爪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起一串细小的电弧。
它在嗅，在判断，在评估这个猎物能不能吃掉，这让洛茜更加不安。
普通的野兽不会评估，只会本能性的扑人。
会评估和思考的，说明它有脑子，而且脑子不小。
然后它低吼了一声。洛茜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着就听见了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低吼，声音分别从矿洞的深处，从矿洞的上方，从矿洞两侧的岔道里传来。
是一群狼。
洛茜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她弯腰抱起妹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爪子扒地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屋顶上。
洛茜没回头，她知道回头只会浪费零点几秒，而零点几秒在这种时候可能就是生死线。
她沿着来时的路狂奔，但怀里抱着妹妹，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左脚踩到一块碎石，脚踝一扭，她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铁轨上，她咬紧牙，没有叫出声，把妹妹护在怀里，就地滚了两圈。
第一条狼扑到了她刚才的位置。爪子抓在铁轨上，带起一串火星和电弧。
洛茜看清了，那条狼的爪子在放电。铁轨被爪子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她继续跑。矿洞在前面分岔，左边宽，右边窄。她冲向右边，因为窄的地方狼群施展不开。
她侧着身子挤进窄道，石壁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狼群在窄道口停住了。领头的电狼把脑袋探进来，蓝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火。
它试了两次，肩膀卡住了。没办法穿过，选择退后，低吼了一声，释放命令，另外几条狼围了上来，在窄道口徘徊。
洛茜靠在石壁上喘气。她低头检查妹妹，妹妹被她护在怀里，没受伤，但脸色更红了，烧得更厉害了。
“姐……”妹妹的声音像蚊子叫，“我渴。”
洛茜摸了摸腰间的水囊。空的。早在翻山的时候就喝完了。
她抬头看着窄道深处。
里面更黑，但有风穿过隧道的声音，有风流动就说明远处一定有出口。
她咬咬牙，把妹妹背起来，继续往里走。
窄道越来越窄，最后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蹭。石壁上的水渗得更厉害了，和平常的水不同，这水很粘稠的、还泛着淡淡的蓝光。那水沾到她的皮肤上，凉得刺骨，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回家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发蓝光的水。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她的手指在碰到那种水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窄道的尽头是一个小石室。石室上方有一道裂缝，微弱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石室中央的一小片水洼上。水洼里的水在发光，淡蓝色的，和石壁上渗出来的水一样。
洛茜把妹妹放下来，让妹妹靠在石壁上。她走到水洼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点水。
水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味道很淡，有一点甜，像春天刚融化的雪水。她把剩下的水喂给妹妹，妹妹舔了舔嘴唇，眼睛半睁半闭。
然后洛茜看到了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在发光。淡蓝色的光，和水洼里的水一样。那光很弱，弱到在日光下根本看不见，但在这个昏暗的石室里，它像一盏小灯。
洛茜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冰种，火种，雷种。有些人天生带着种，能在身体里孕育出对应的力量。她以前以为是老人编来吓唬小孩的故事，就像”不睡觉会有妖怪来抓你”一样。
但现在，她看着自己发光的指尖，意识到那些故事可能是真的。
她握紧拳头，蓝光灭了。再张开，蓝光又亮起来。彷佛是它在回应她，像是某种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醒了。
窄道外传来狼嚎。那声音变了，不再是试探性的低吼，是焦急的、暴躁的嚎叫。
洛茜走到窄道口，透过缝隙往外看。那条领头的电狼正在窄道口转圈，它的爪子不停地抓挠石壁，每一次抓挠都带起一串电弧。石壁被电弧烧得焦黑，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它在发狂。它在等什么。
洛茜后退一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窄道外的电狼。
“不管是什么东西，”她低声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她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用它。但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说话都比较有气势，反正也没别的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