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句话的少年顿时停下手中的攻击。
少年看着摩卡的面貌,看了很久,久到穹顶的水幕换了一次潮,带着平台边缘那点蓝光浮浮沉沉了三回。
几十根冰棱没有像预想那般砸下来,他散去了身周的冰棱,冰棱接连地融化掉,落成一场细雾,淅淅沥沥地坠回水面。水面上砸出一片碎响,像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摩卡莫莉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掌心的银光还亮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
“接着打吗?”她问。
“不打了。”
“为什么?”
“没意思了。”少年说,“刚才那几下,我已经看够了。再打下去,只是在重复一遍她们死过十二次的东西。”
摩卡莫莉慢慢放下手。胳膊一放下来,疼才追上来。右肩的伤、大腿的伤,全都醒了,一跳一跳地告状。
她没理它们。它们抗议它们的,她活她的。
“有趣。”少年说,“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主动跟你说话的。”
摩卡莫莉靠着石壁,右肩的血把半边袖子浸成了深色。她闻言抬了抬眼皮:“前面十二个呢?一个能聊的都没有?”
“没有。”
“十二个,一个都没有?”
“她们进门就冲,冲不过就叫,叫不动就哭,哭累了就死。”少年扳着手指,语气像在清点一批受潮的货物,“流程很标准,就是没什么新意。”
“编号最长的那个呢?”摩卡莫莉问,“走得最远的那个,第七层死掉那个。她也没新意?”
少年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有一点点。”他说,“就一点点。她死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你也会死吗?””
少年看着她,深蓝色的竖瞳里没有波纹,像两口封了盖的井。
“我说:不会。她就说:那真羡慕你。”他停了停,“然后她去了第七层,死在了自己手里。我猜她最后那几步路,一直在想我那句“不会”。”
摩卡莫莉没接话。
这种问题没法接。它不像刀,刀拔出来就完了;它像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你不觉得,等你觉得了,已经长在肉里了。
少年摊开手,无奈的回复道。“所以你看,这就是“聊过天”的下场。我劝你也别多问。”
“晚了。”摩卡莫莉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问的,我越想知道。”
“你就这么看着她们走完流程?”
“不然呢?”少年反问,“规矩要我杀,我就杀。规矩没要我陪聊。”
摩卡莫莉沉默了两秒,说:“你这五百年过得挺没意思的。”
少年愣了一下。
五百年。他自己都多久没数过这个数了。这地方的规矩是,进来的人该尖叫,该求饶,该在死前问一堆没用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对他下过“你这五百年过得挺没意思的”这种结论。
这结论还不难听。
“你说的对。”少年转过身,走回平台中央,“挺没意思的。”
“但你不一样。”他踩上那层水膜,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你自己?”
“我刚被封印那时候的样子。”
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少年看着它,像在隔着几百年的水看另一个人。
“迷茫,愤怒,不甘,想掀翻一切,又不知道该先掀哪一块。”他说,“我用了很多年才接受现实:接受自己被困在这儿,接受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
“而你,刚醒来。你的路还长。”
“所以?”
“所以我不想现在就掐灭你能活下去的希望。”
摩卡莫莉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肩和左大腿的伤还在渗血,她没管那些伤势。
她看着少年的背影。背影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可她知道,这片落叶底下压着一整个冬天的重量。
“那就别掐。”她说。
“什么?”
“别掐灭我。”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把你的全力拿出来。让我看看,一个九阶龙的一滴眼泪,能把我打成什么样。”
少年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回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用来应付流程的笑,是真的笑了,找到同类的那种,近乎孩子气的欣喜。
“好。”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平台的地面裂开了。整个过程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安静得近乎礼貌,像这个空间在亲手拆掉自己搭的台子,只因为主角想换个战场。
摩卡莫莉脚下一空。
她本能地凝魔力想飞,然后发现周围的空气里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力道,把她全身的魔力回路捏得只剩一条缝。她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按了回去。
于是她放弃了,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往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的光迅速缩成一枚硬币,又缩成一粒豆子。她像颗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石子,连喊一嗓子的余裕都没有。倒不是怕,主要是这一路掉得实在太长,长到她有空把这辈子……哦不,把醒来以后的这半辈子——飞快过了一遍。
结论:很短,不太精彩,但还没过够。
坠落的中途,她试着喊了一嗓子。不为别的,就想听听这地方有没有回音。
没有,声音一出口就被黑暗吃掉了,连渣都不剩。这地方连回声都不给,小气得很。
“省点力气。”少年的声音倒是传下来了,悠悠的,“这里不归常规物理管。”
“那你早说!”
“你也没问。”
“正常人谁会想到要在一座塔里问一句“这里归不归物理管”?!”
“正常人也不会在第四层跟我聊天。”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笑了笑,“你确实不是正常人。这话是夸你。”
摩卡莫莉一肚子话被这句堵了回去。
行吧。被一条龙夸不是正常人,总比被一条龙夸“你死得真标准”强。
然后她掉进了水里。
噗通。
水是温的,温得不像话,像温水煮青蛙那样,泡得人骨头发酥,恨不得就地睡过去。摩卡莫莉在水里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很好,这么长的自由落体没把脸摔丢,说明这地方虽然不讲道理,多少还讲点体面。
第二件事,她看见了那些光。
那些光点不是鱼,是记忆。
被封在这个空间里的、属于前面十二个复制品的记忆碎片。它们围着她转,像一群认不出她、却又莫名亲近她的萤火虫。她看见了她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好看,有的平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
十二个一模一样的灵魂,死了十二种不一样的死法。
“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少年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有几个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奔溃在我手里了。你知道了以后,不仅没有崩溃,甚至第一反应是确认这个空间归不归我管。”
“所以?”
“所以我多看了你两眼。”他说,“多看两眼,不亏。”
摩卡莫莉伸出手。一枚光点落在她指尖,凉了一下,碎开,露出里面一小段画面: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跪在雪地里,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背影磕头,一边磕一边说“让我过去”。
那不是她。